第199章 当一个人类拥有一切
    奥林匹斯山脚下,一处隱秘的山谷中,却是一片静謐。
    谷中有一间石屋,不大,却精致。
    石屋前有一汪清泉,泉水从山间流下,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雅典娜坐在泉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的银白色长裙铺散在石面上,如同月光洒落。
    她的髮丝被山风吹起几缕,在额前轻轻飘动。
    她低著头,看著怀中的婴儿,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柔和的光芒。
    婴儿很小,却已经比普通的新生儿大了许多。
    才几天功夫,他便已有了寻常孩子三四个月的大小。
    他的小脸圆润,肌肤白皙,眉眼间隱隱透著几分神性的光彩。
    他躺在雅典娜的怀中,不哭不闹,只是睁著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静静地看著她。
    雅典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婴儿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小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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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山间的清泉,如同初升的朝阳,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本能的欢喜。
    雅典娜的唇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爱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婴儿仿佛听懂了,笑得更欢了,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舞。
    塔伦从石屋中走出,手里端著一只陶碗,碗中是刚挤的羊奶。
    他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顿了顿。
    阳光从橄欖树的枝叶间洒落,落在雅典娜的身上,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落在那一汪清泉的水面上。
    雅典娜低著头,眉眼温柔,唇角含笑,那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睿智的智慧女神,判若两人。
    塔伦笑了笑,走过去。
    “他倒是亲近你。”他说,將陶碗放在雅典娜身边的石头上。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
    “他是半神。”她说,声音淡淡的:“自然该亲近神明。”
    塔伦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她怀中的婴儿。
    婴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也笑了。
    塔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婴儿的小手立刻伸出来,想要抓住他的手指,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长得很快。”塔伦说,收回手:“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跑能跳了。”
    雅典娜点了点头。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两人同时看著半大点的孩子,气氛非常温馨。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一家三口。
    就连雅典娜似乎都温柔了不少。
    不过应该是他的错觉,雅典娜怎么会因为一个孩子变得温柔呢?塔伦如此想著。
    沉默了片刻,雅典娜忽然开口。
    “帕里斯的事。”她说,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声音却飘向了別处:“你那个预言,是什么意思?”
    塔伦微微挑眉。
    “什么预言?”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一丝审视:“帕里斯会毁灭特洛伊,你亲口所说的预言,却还是让他选择了阿芙洛狄忒,你究竟想做什么?”
    塔伦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说。
    雅典娜看著他,眉头微皱。
    “很快?”
    “对。”塔伦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看不见的特洛伊城的方向:“很快,就会有一个机会,让帕里斯离开特洛伊,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他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女人,然后,一切都会开始。”
    雅典娜沉默著。
    她想起那天在伊达山上,帕里斯站在三位女神面前,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只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在山野间长大的青年,他连选择权都拿不稳,又怎么可能去毁灭一座城池?
    可她知道,塔伦从不妄言。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预言,都会成为现实。
    “那个女人是谁?”她问。
    塔伦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著一丝深意。
    “海伦。”
    雅典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海伦?”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置信:“斯巴达的王后?墨涅拉奥斯的妻子?”
    塔伦点了点头。
    雅典娜沉默良久。
    她想起海伦的模样,那个被眾神赐福的女子,那个拥有绝世容顏的女子,那个让无数英雄为之倾倒的女子。
    那是一种不属於人间的美。
    那是一种足以让城邦倾覆、让国家毁灭的美。
    “阿芙洛狄忒说的“世间最美丽的女人”————”雅典娜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恍然:“就是海伦?”
    塔伦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雅典娜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婴儿。
    婴儿已经睡著了,小脸恬静,呼吸轻柔,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
    他睡得那样安稳,那样无忧无虑,仿佛这个世界的所有纷爭、所有阴谋、所有即將到来的灾难,都与他无关。
    雅典娜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孩子这么小。”
    “他会长大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很快。”
    雅典娜没有抬头,依旧看著怀中的婴儿。
    “等他长大了。”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我会教他智慧,教他武艺,教他所有他应该知道的东西。”
    塔伦微微一笑。
    “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塔伦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个婴儿,目光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
    “因为,他是你的学生。”
    雅典娜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著怀中的婴儿。
    婴儿依旧睡著,小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阳光从橄欖树的枝叶间洒落,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淡淡的笑意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一切都那样寧静,那样美好,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而在那遥远的特洛伊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宫的大殿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普里阿摩斯坐在王座上,脸上满是笑容。
    他的身边,王后赫卡柏同样含笑,目光始终落在帕里斯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
    帕里斯坐在他们下首的位置,身著华服,腰佩金带,与几日前那个穿著粗布衣袍的牧羊人,判若两人。
    他的头髮被精心梳理过,束成一个简单的髮髻,用一根金簪固定。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那些向他举杯致意的王公贵族,看著那些对他露出恭敬笑容的將军大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东西吗?
    他想起几天前,在伊达山上,赫拉对他说的话—“我给你权力,让你成为统治欧罗巴和亚细亚的王者。”
    他当时拒绝了。
    可现在,当他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当他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俯首帖耳,他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时他选择了赫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满足,来得太快,也太容易,容易得让他有些不安。
    宴会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菜餚,不同的美酒,不同的歌舞。
    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向他敬酒,来向他表达敬意,来向他诉说特洛伊的辉煌与荣耀。
    帕里斯一一应对著,微笑著,点头著,仿佛他生来就是王子,生来就该站在这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笑容背后,在那应对背后,是一种深深的空虚。
    他想起山间的羊群,想起那些在晨光中吃草的白色身影,想起那悠扬的笛声,想起那清新的山风。
    那些东西,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七天夜里,宴会散去,帕里斯独自站在寢宫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落在特洛伊城的每一个角落,洒落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洒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可帕里斯却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阿芙洛狄忒说的那个女人,那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她在哪里?
    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她?
    权力他已经尝过了,不过如此。
    可那个女人呢?
    那个能让爱与美之神许诺的女人,该是怎样的绝色?
    帕里斯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转过身,走出寢宫,向父母的寢殿走去。
    普里阿摩斯还没有睡。
    他坐在寢殿中,与赫卡柏说著话,脸上依旧带著笑意。
    看见帕里斯进来,他的笑意更深了。
    “孩子。”他说,招了招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帕里斯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然后说:“父亲,我想娶妻。”
    普里阿摩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娶妻?”他说,眼中满是慈爱:“你才回来几天,就想娶妻了?”
    帕里斯低下头。
    “我只是————”他说,声音有些犹豫:“我只是觉得,我该有一个妻子了。”
    赫卡柏看著他,目光柔和。
    “孩子————”她说,声音温柔:“你是不是觉得,这宫里的日子,有些空虚?”
    帕里斯抬起头,看向她。
    赫卡柏嘆了口气。
    “我懂。”她说:“你从小在山野间长大,自由自在惯了,突然被束缚在这宫里,每天面对那些繁文縟节,自然会觉得空虚,可是孩子,这就是王子的生活,这就是你的命运,你总要適应的。”
    帕里斯沉默著。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他想要的,不只是適应。
    他想要那个女人。
    那个阿芙洛狄忒许诺给他的女人。
    普里阿摩斯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
    帕里斯想了想,说:“美丽的。”
    普里阿摩斯笑了。
    “美丽的?”他说,眼中带著一丝揶揄:“就这一个要求?”
    帕里斯点头。
    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好。”普里阿摩斯说:“既然你只要美丽的,那我就给你找一个美丽的。”
    他顿了顿,又说:“在伊得山上,住著一个寧芙的女儿,名叫俄诺涅,她是河神与寧芙所生,生得极美,据说整个弗里吉亚,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帕里斯的眼睛亮了。
    “她愿意嫁给我吗?”
    普里阿摩斯笑了。
    “你是特洛伊的王子。”他说,眼中满是骄傲:“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数日后,帕里斯在卫兵的护卫下,再次登上伊达山。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那个牧羊人,而是特洛伊的王子。
    俄诺涅住在山间的一处溪谷中。
    那里清泉流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美得如同仙境。
    帕里斯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站在溪边,赤足踏在清凉的溪水中,弯腰拾起一块光滑的卵石。
    她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帕里斯。
    那一瞬间,帕里斯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见过阿芙洛狄忒,见过那位爱与美之神的绝世容顏。
    可此刻,他看著俄诺涅,却觉得,她与阿芙洛狄忒,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阿芙洛狄忒的美,是慵懒的,诱惑的,让人沉沦的。
    而俄诺涅的美,是清冷的,疏离的,让人仰望的。
    她站在那里,赤足踏水,长发垂落,衣袂飘飘,如同一朵绽放在山间的百合,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你是谁?”她问,声音清冷如溪水。
    帕里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我是帕里斯。”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特洛伊的王子。”
    俄诺涅看著他,目光淡淡。
    “我知道。”她说:“整个弗里吉亚都在传,那个被遗弃的王子回来了,是爱与美之神指引他回来的。”
    帕里斯微微一愣。
    “你知道我?”
    俄诺涅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拾著溪中的卵石。
    帕里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俄诺涅忽然开口。
    “你是来娶我的?”她问,头也不抬。
    帕里斯又是一愣。
    “你————你怎么知道?”
    俄诺涅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整个弗里吉亚都在传————”她说:“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要娶伊得山上最美的女子为妻。”
    帕里斯的脸上微微一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俄诺涅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可以嫁给你。”
    帕里斯的眼睛亮了。
    “但是”
    俄诺涅顿了顿,目光直视著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帕里斯连忙点头。
    “什么事?”
    俄诺涅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受伤了,只有我能救你。”
    帕里斯愣住了。
    “只有你能救我?”
    俄诺涅点头。
    “我的母亲是寧芙,她教过我医术,那是从神明那里传下来的医术,可以治癒任何创伤,任何疾病。”
    她说,目光依旧直视著帕里斯:“如果你娶了我,你若受伤,只有我能治癒。”
    她顿了顿,又说:“只有这样,我才愿意嫁给你。”
    帕里斯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將来会不会受伤。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之一。
    他想要她。
    “好。”他说,声音坚定:“我答应你。”
    俄诺涅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她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我嫁给你。”
    帕里斯笑了。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牵起俄诺涅的手。
    俄诺涅没有躲,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凉,如同山间的溪水。
    帕里斯握著那只手,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
    他终於有了妻子。
    虽然她不是阿芙洛狄忒许诺的那个女人,但她也是美的,也是好的。
    他这样想著,將那点隱隱的失落压在了心底。
    数日后,帕里斯与俄诺涅在王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普里阿摩斯与赫卡柏坐在王座上,看著这对新人,脸上满是笑容。
    王公贵族们齐聚一堂,举杯祝贺。
    歌舞昇平,灯火通明,整个特洛伊城都在欢庆。
    俄诺涅身著白色的婚袍,长发盘起,脸上施著淡淡的脂粉,看上去比在山间时更美了几分。
    她站在帕里斯身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却始终没有看他。
    帕里斯也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举杯致意的人群,穿过那些摇曳的灯火,穿过那些飘荡的烟雾,落在远方。
    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阿芙洛狄忒许诺给他的女人,会在那里等著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终於有妻子了。
    他有了之前没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