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维德尔的灵视
    傍晚时分,一辆典雅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德维尔爵士的府邸门前。
    奈亚走下马车,抬头看去。
    高大的铁栏杆围出了一片繁盛的花园,两座精致的雕像耸立在鏤空铁门的两侧。
    宽阔的庭院里,道路足以让三辆马车並排行驶,尽头则是一栋气派的二层主楼。
    奢华,气派,与一墙之隔的普通街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位穿著得体燕尾服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恭敬地將奈亚迎了进去。
    在装潢典雅的会客厅里,奈亚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合作伙伴。
    方形的脸庞,浓密的眉毛,坚挺的鼻子,暗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蔚蓝的眼睛里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廷根市的名人,大慈善家,大企业家,德维尔勋爵。
    “晚上好,先生。”德维尔爵士主动站起身,伸出手,脸上带著真诚的感激,“非常感谢您能亲自前来。”
    “晚上好,爵士。”奈亚与他握了握手,微笑著说道,“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而且,我对这种奇特的困扰”,本身也很感兴趣。”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分主宾落座。僕人送上红茶后,便悄然退下。
    德维尔爵士抿了一口茶,神色间的忧虑又浓重了几分。
    “先生,不瞒您说,自从上次与您谈过之后,我感觉————那种被窥视和纠缠的感觉,似乎更严重了。尤其是在夜晚,我总能听到一些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和呻吟声。”
    “这是正常的,爵士。”奈亚气定神閒地说道,“因为您开始注意”到它们了。它们就像是房间里的一粒灰尘,您不去找,它就在那里。可一旦您开始寻找,就会发现到处都是。”
    “那————我们今晚要怎么做?是需要准备什么特殊的仪式吗?还是直接————
    將它们驱除?”德维尔显然更倾向於后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
    “驱除?”奈亚摇了摇头,“爵士,您府上的问题,不是普通的恶灵或者怨魂。”
    “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微弱情绪拧成的结”。用蛮力去扯断它,只会让这个结变得更死,甚至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那您的意思是?”
    “解铃还须繫铃人。”奈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德维尔,“这个结”因您而起,自然也需要由您亲自去解开。您需要做的,不是驱除,而是“倾听”和理解”。”
    “倾听?理解?”德维尔皱起了眉头,“我该怎么做?”
    “我会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暂时提高您的灵视”,让您能够直接看”到和感受”到那些情绪的源头。”奈亚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引导性,“您不需要害怕,整个过程我都会在旁边保护您。您要做的,就是亲身体验,亲身去感受,那些纠缠著您的痛苦与无奈,究竟从何而来。”
    “您要让我————亲自去见那些————东西?”德维尔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个提议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的。”奈亚的回答不容置疑,“只有沟通,才能获得答案。只有理解,才能获得解脱。爵士,您愿意相信我吗?”
    德维尔看著奈亚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好!我相信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奈亚站起身,“请带我去您感觉最不舒服的房间,然后,放鬆您的精神,把一切都交给我。”
    德维尔带著奈亚来到了他的书房。这里陈设考究,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
    “就是这里。”德维尔说道,“尤其是在这张书桌前,感觉最强烈。”
    奈亚点了点头,示意德维尔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则绕到德维尔身后,双手轻轻地按在了德维尔的太阳穴上。
    “爵士,闭上眼睛,深呼吸。想像您正站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怕。隧道的尽头,有您想要的答案。”
    奈亚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德维尔不由自主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在德维尔闭上眼睛的瞬间,奈亚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调动起“谎言”的力量,以及“混沌剧场”的源质之力。
    这一次,他不是要简单地驱除怨念,他是要导演一出直击灵魂的戏剧。
    而德维尔爵士,既是唯一的观眾,也是————主角。
    隨著奈亚灵性的注入,德维尔只觉得大脑一阵恍惚,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
    旋转。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冰冷。
    呜呜呜————
    悲伤的哭泣声,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地、直接地縈绕在他的耳畔。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並非身处书房,而是一片无尽的灰白之中。在他的周围,一道又一道浅白色的、半透明的身影开始浮现,她们形態各异,全都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荷————荷————荷————
    痛苦而压抑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德维尔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道身影。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的剎那,异变陡生!
    那一道道原本静立的身影,仿佛变成了扑火的飞蛾,在一瞬间,全部疯狂地向他涌来,一只又一只地投进了他的身体!
    德维尔的眼前陡然一黑,脑袋仿佛被人用斧子狠狠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冷静地审视著这一切,另一半,则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工人打扮、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孩。她正走在一个粉尘瀰漫的工厂车间里,每走一步,脑袋都传来一阵阵剧烈的抽痛。
    德维尔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女孩。
    不,他就是那个女孩。
    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能闻到空气中刺鼻的铅尘味道。
    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日渐消瘦,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听到有人在旁边喊著自己的名字。
    “夏绿蒂!医生说你得的是一般的歇斯底里症,休息一下就好了。”
    歇斯底里症?
    “夏绿蒂”茫然地抬起头,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面“镜子”。她下意识地张开嘴,看见自己的牙齦上,有一条若有似无的、诡异的蓝色细线。
    那是什么?
    念头还未落下,“镜头”猛地一转。
    德维尔发现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女孩,一个叫做玛莉的女孩。
    她同样走在那个熟悉的、充满粉尘的制铅工厂里,年轻而活泼,还在和身边的工友说笑著。
    忽然,她的半边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连续抽搐起来,紧接著,是同一侧的手臂和腿部。
    她想控制,却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怪异地扭动著。
    “你罹患了癲癇症。”
    在全身剧烈抽搐、意识即將模糊的最后时刻,她听见医生冷漠的声音这样宣判道。
    她抽搐著倒在地上,身体的幅度越来越剧烈,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他成了一个叫拉佛緹的女孩。
    她闷闷不乐,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头疼得像是要炸开,牙齦上同样有那道不祥的蓝线,身体时不时就会像玛莉一样剧烈抽搐。
    她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医生,那位医生仔细检查了她之后,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拉佛緹,你这不是病,你这是————受到了铅的影响。”
    医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铅————
    她看著医生怜悯的眼神,看著自己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次,两次——
    ——连续好几下。
    她感觉眼中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世界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一幅幅画面,一个个女孩,一段段绝望的人生,在德维尔的脑海里疯狂上演o
    他一半沉浸在那些女孩的痛苦之中,感同身受;另一半,则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在奈亚的灵性引导下,冷静地观察和分析著一切。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这些女孩的遭遇。
    她们,都是长期接触铅白、长期暴露在重度粉尘环境里的女工。
    她们,全都死於慢性铅中毒!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名下,正好有著一家制铅工厂,两家陶瓷工厂!而为了成本考虑,这些工厂里僱佣的,全部都是薪水相对低廉的女工!
    德维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她正坐在流水线上,专注地为一个个精美的瓷器上釉。她的动作很熟练,但脸色却有些苍白。
    一个年长的女工走了过来,关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海莉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头疼?如果很严重,记得告诉我。德维尔爵士规定了,严重头疼的人不能再接触铅,必须离开工厂。”
    “海莉叶”—一德维尔现在就是海莉叶—一—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道:“有一点,但还好,不严重。”
    “那明天告诉我它是否严重了。”年长的女工叮嘱了一句,便走开了。
    海莉叶答应了下来。
    下班后,回到家中,她时不时地按一按隱隱作痛的额头。
    她看见父亲和哥哥从外面回来,两个男人脸上都充满了沮—丧和疲惫。
    “你的父亲和哥哥————失业了————”母亲抹著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道。
    父亲和哥哥则垂著头,一言不发,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会去码头找事情做的。”过了很久,父亲才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可我们连后天的麵包钱都没有了————也许我们得搬到下街最里面的贫民窟去————”母亲红著眼睛,最后將目光投向了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海莉叶。
    “海莉叶,你的薪水什么时候能拿到?是10苏勒,对吧?”
    海莉叶又一次用力捏了捏疼痛的额头,她感觉那疼痛似乎加剧了。
    但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周六,周六就能拿到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就像平常一样安静。
    第二天,她回到了工厂,主管过来询问时,她告诉主管,自己的头疼已经好了,没有任何问题。
    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每天步行五公里上班,再步行五公里回家。只是,她按揉头部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频繁。
    晚饭时,看著锅里那几片可怜的黑麵包,海莉叶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爸爸,哥哥,你们还没有找到工作吗?”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苦恼和羞愧:“最近经济不景气,很多地方都在裁员。就连码头也是干一天歇一天,我们俩忙活了一周,才拿到3苏勒7便士。”
    海莉叶嘆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再说,一如既往的安静。
    只是,当一阵突发的抽搐袭来时,她悄悄地將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藏到了身后,不让家人看见。
    第二天,她再次步行去上班。
    清晨的阳光慢慢变得灿烂,街上的行人也逐渐由少变多。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剧烈抽搐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路边,嘴里吐出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著。
    她望著湛蓝的天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看见人来人往,看见有人向她投来好奇或冷漠的目光,看见有人远远地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她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不远处经过。
    马车的车门上,刻著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纹章——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鸽子。
    那是德维尔家族的纹章。
    是德维尔爵士的马车。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想要呼救,想要说些什么。
    但她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毫无意义的声音。
    所以,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和往常一样的安静。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