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邕州,大不同
    潘惟熙的船厂对整个大宋,整个天下,毫无疑问都是一场顛覆,从此之后整个大宋的物流运输业便算是被彻底顛覆了,在杭州造的这几艘船,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短短两个月內,掀起了席捲整个大宋乃至东方世界的物流革命。
    在此之前,大宋南北物流全靠京杭大运河,漕船载重不过三百石,从大名府到杭州顺流要走一个月,逆流更是要两个月,沿途关卡林立,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货物运到目的地,成本往往翻了三倍不止。陆路更是不敢想,一车粮食从开封运到广州,路上消耗的粮食比运的还多。
    两千石的新福船一出,一切都被彻底顛覆了。
    新的福船又大又稳,至少沿著海岸线走不成问题,造船的成本下来了,物流的成本自然也就跟著下来了,从杭州出发沿海岸线北上,七天就能到密州板桥镇,十天就能抵达辽国蓟州,十五天就能到达辽国苏州,和女真人直接交易海东青,黑貂皮,和东珠。
    海船的载重是漕船的十几倍倍,成本却只有漕运的十几分之一。
    大名府的玻璃器、定州的精瓷、辽国的羊毛布和羊油皂,原来走运河层层转运,到了南方往往价比黄金,如今装上海船,十天就能运到广州、泉州,价格直接砍了一多半。江南的炒茶、丝绸、新式铜钱,原来辗转数月才能到北方,如今源源不断运往密州,而如果愿意再销往辽国的话,利润还能再翻几番。
    就连朝廷的漕运体系都被撼动了。三司算了一笔帐:用新福船从江南运粮到密州,再转陆路运到开封,总成本比漕运还低三成。
    丁谓当即上奏,请求在密州建百万石粮仓,逐步用海运替代三分之一的漕运。原本困在深山里的江西木材、湖南粮食、福建蔗糖,如今顺著赣江、闽江运到沿海港口,再装上海船销往全国。
    然而这天下间的任何事,都是有一得就有一失的。
    宋初的市舶司是远远没有北宋后期完善的,所以基本上凡是沿海有良港的地方都能因此受益,朝廷在短时间內根本管束不过来,这除了极大繁荣了大宋经济之外,更是给了大宋税收以沉重的一击。
    开封的那些相公们都快要疯了。
    因为北宋的財税很重要的一块就是关税和住税,货物运输所经过的层层关卡都是要收税的,而且关税和住税基本都是地方税种,大宋在太祖朝的时候搞强干弱枝,正经的两税和盐铁税都是中央税。
    各地的地方政府几乎都是靠著关税和住税维持的,现在好了,海船直接绕过了层层关卡,地方上的关税直接腰斩都不止,连住税都少了一大截。
    更別说,杭州的大发展產生了巨大的虹吸效应,吸收了整个两浙路,乃至整个江南的无地人口大量的往杭州迁移当客户,杭州城的人口吹气一般的膨胀,又带动了新一波的城建浪潮,极大的影响了周边州县的正常运转了。
    跟朝廷诉苦哭穷的奏疏雪华一样的飞去了开封,陈尧佐手下的几家杂誌更是火力全开,开始针砭时弊,趁机再一次的抨击起了强干弱枝这种政策的种种弊端。
    都在要求朝廷增加地方上的財税收入,尤其是盐铁税,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让地方官府截留一部分了,否则大宋的地方行政就崩了。
    而三司那边,却是一反常態,对此颇有些无所谓的態度,因为大宋现在的財政还真是健康得很,主要是朝廷现在铸幣方便了,没有了钱荒,反而还可以收铸幣税,每年光是咔咔往外贷款都能带出去几千万贯,光是收上来的利息都快要足以覆盖朝廷的行政开支了。
    现在三司之中,户部的工作已经彻底烂了,几乎没法做了,因为这几年河北的西北的江南的,现在又加上了两浙的,人口流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已经远远超过了户部的统计能力,索性已经开始摆烂了。
    盐铁司的官员也在焦头烂额,传统业务越来越不好干了,茶引和盐引变成了精盐、精茶引,逻辑和原来已经完全不同,铁器就更不用说了,冶铁方式变了,甚至还能从辽国直接买铁了,官营作坊都快要破產干不下去了。
    最后剩一个度支司,现在那里面的官吏心思也都不在算帐上了,而是都用在了贷款相关的业务上,已经开始开办朝廷的官营钱庄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一遭下来之后,就连大宋的財政制度也已经不合时宜,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了。
    但偏偏朝廷还找不到罪魁祸首了,想跟潘惟熙商量一下都不行,因为潘惟熙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杭州,去邕州上任去了,他们现在甚至连骂潘惟熙都不太好骂,只能骂寇准了。
    满朝文武谁也拿不出一个切实的,好改革的好办法。
    没办法,朝廷不得已只能以陈尧佐的几本杂誌,开始大批的收稿徵询意见,再將这些意见都刊登出来供朝中官员们和天下人一併討论。
    诺大的一个大宋,確实是正在被潘惟熙以一己之力进行著变革的,之所以还没和皇权產生什么太严重的衝突,也多亏了赵恆这个君主本身確实称得上一代明君,但偏偏还太弱的缘故。
    杭州船厂那边,订单多得做不过来,至少已经有一千艘船在预定了,除了他们大宋的海商之外还有大量的大食商人。
    他们原本驾驶的独桅帆船载重不过五百石,抗风浪能力极差,十船出海往往有三船沉於南海。见过新福船劈开巨浪稳稳归航的模样后,整个泉州、广州的蕃商彻底疯了,带著成堆的黄金、象牙、香料涌到杭州船厂,排队订船,甚至愿意出三倍价钱加急。
    而除了大食商人,让寇准愈发的目瞪口呆的是,就连交趾的商人,乃至海盗,也开始大批大批的在杭州订船了,甚至还给加塞加急。
    一问这什么情况?这样的订单为什么要给做呢?人家回答说这是潘惟熙的意思,说是潘惟熙人在邕州,召集天下海盗开会,这其中还包括大批的交趾海盗。
    然后他就把这些海盗都给收编了,收编了整整七支大海盗,管他们叫什么“王下七武海”。
    这都什么狗屁名字,哪来的王啊?
    邕州偏远,自从潘惟熙去了邕州之后,寇准想收到潘惟熙的消息也不容易,那边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即便不是潘惟熙,去了那边往往也跟土皇帝差不多,朝廷对那边的很多事本来就都是鞭长莫及。
    潘惟熙那种人去了邕州那个地方,他就算真把天给捅出来一个窟窿也不奇怪,不过寇准现在也自己也想得很清楚,潘惟熙在邕州爱干啥干啥,他本人在杭州,却是一定会看好这个船厂,將潘惟熙改革进行下去的。
    他已经不是大宋宰相了,杭州之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杭州之內的事,却是谁也別想影响得了的。
    而此时,潘惟熙在邕州,確实不是太安分就是了。
    深秋的邕州,暑气未消,湿热的风裹著草木腐烂的气息,吹得人浑身发黏。
    这里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著怯生生的敬畏,城垣残破,街道泥泞,隨处可见光著脚的峒民和衣衫槛褸的流民,街边的商铺寥寥无几,卖的也不过是些粗布、盐巴和山货,连一家像样的酒肆都没有。
    和繁华的杭州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
    “郎君,邕州知州衙门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条件简陋,委屈您了。另外————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邕州城里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厢军,但问题————很严重,几个主要的蛮夷和豪——
    强首领似乎不太欢迎您啊,您来上任的时候没有出城迎接也就罢了,这么多天了,竟是没有一个主动过来拜访您,听说,这些人之间结成了一个同盟,说是要给您好看呢。”
    潘惟熙笑著道:“何止是本地的蛮夷和豪强不欢迎我,你看看这些广南西路的官员,欢迎我么?嘿,从杭州出来之后我还真以为老子是万民敬仰了呢,到了这邕州本地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个人见嫌呢,哈哈哈。”
    “郎君自然是天下英雄,只是这邕州之地————实在是特殊。”
    说到底,其实还是山高皇帝远五个字。
    来这当官的官员,大多都是犯了点事儿的,本身就有流放的意思,他过来当大州的知府,倒是还好一些,其他的诸如县令,主薄之流,本身就都是罪官。
    既然都已经是罪官了,那又怎么可能还有啥上进心呢?再加上这边的民族成分复杂,社会问题复杂,这边的官员就基本都摆烂了。
    以至於他这样的人物来邕州上任,邕州上下的官员竟都有些爱答不理的,可能也不是冲他,估摸著换了谁来当这个知州,大家都差不多,都会爱答不理。
    给赵恆当官,最差也不过就是流放么,这他妈都已经是在岭南了,还能给流放到哪去?
    官员如此,地方治理上自然也就更烂了。
    这地方本来就是汉人少,蛮夷多,朝廷採取的是以夷治夷,轻税养民的政策。
    不过以夷治夷,导致蛮夷尾大不掉,根本不鸟官府,和江南的峒民完全不同,这里的蛮夷不但不怕官府,反而就差骑在官府的头上拉屎了,轻税养民,结果就是便宜了那些本地的豪强富户,基层民眾的负担一点不小,反而近乎沦为了富户豪强的奴隶。
    那潘惟熙这种天下知名的人过来当邕州知府,人家当然就不欢迎了么,毕竟他越是要做一番事业,就越是要集中官府权力,越是要集中官府权力,就一定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对他们来说,被派过来的知州知府,完全以一个摆烂的心態整天吃吃喝喝才是对的,有什么事儿,都必须交给他们来干才行。
    潘惟熙这种人来了,那就团结起来让他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这才是对的。
    潘惟熙对这种情况也是早有预料,否则他也不会在杭州磨磨唧唧地待了两个多月才下来了,这次他下来,便也不是一个人下来的,除了交趾七武海之外,他顺手还收编了大食四皇和大宋三大將,一併都给带过来了,这是他的底气,没有这些人在,他要真的是空著爪子来邕州,他也麻。
    “郎君,要不,跟家里要些人手么,或者在杂誌上发表一些文章也行啊,郎君您名满天下,只要您愿意招贤纳士,天下英雄必然会贏粮而景从啊。”
    潘惟熙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干嘛,我开府了啊,我什么时候开府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招募私人的权力了?那他们要不要叫我一声主公?当现在还是汉末三国么?”
    季八低头撇嘴道:“您犯得死罪多了去了,还差这一件么。”
    潘惟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吧,岭南这地方特殊,让外部势力来插手,是很难的,要破局,终究还是要依靠本地的力量才行的。”
    正商量著政务,守门的衙役便进来稟报导:“大人!外面有个自称广源州知州儂民富的人,带著十几个隨从,说有要事求见大人,跪在衙门外不肯走!”
    潘惟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看,这外力这不就来了么。”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布满了风霜,眼角带著深深的皱纹,身上还沾著泥土和血跡,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一见到潘惟熙,他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广源州首领儂民富,叩见潘太尉!求太尉为我广源州数万百姓做主啊!”
    潘惟熙连忙起身,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儂首领不必多礼,有话慢慢说。”
    儂民富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咬牙切齿地道:“太尉,交趾人欺人太甚!广源州本是大宋故土,我儂氏世代为大宋守边,自先父起,就多次上表朝廷,请求內附,愿纳土称臣,岁岁进贡。我,我,我是大宋的知州啊!大宋朝,不能不管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了?儂知州,你几个人来的?我且问你,你手上最多能拿出来多少兵马?都给我带邕州来,可好?花花轿子人人抬,你让我帮你,那你先帮我一下可好?
    ”
    “啊?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