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潘惟熙流放岭南
    垂拱殿內的烛火被殿外灌进来的晚风掀得摇曳不止,把两府两制相公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叠叠地砸在满地的弹章上。
    殿內的爭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午后直吵到日暮,却始终没爭出半个定论,而类似的爭吵,实际上已经有半个月了,激烈的时候连赵恆本人都会脸红脖子粗的加入其中。
    自然,除了西军的事其他事是不可能这么吵的,陈尧叟身为首相都快要愁死了,头髮掉得都比以前在枢密院的时候多了许多,至於另外的一位老资歷宰相毕士安,则是每天上班打卡,固定装死,稍微问他一点什么棘手的问题就说自己年事已高要辞职,已经颇有一些摆烂的意思了。
    这般棘手难办的政务,不消说,自然便是潘惟熙和西军的事情了。
    案上摊著的,左侧的部分,是陕西路递来的一叠叠捷报,也是潘惟熙的一叠叠罪状,右侧的部分,是此次潘惟熙的大功绩,这一次的西北大捷,儘是潘惟熙在主导,因此自然功也是他的,过也是他的。
    光復定难五州、夺回灵州、为大宋抢回十万匹战马、平定西北百年边患,这是泼天的奇功,也確实都是实打实的功绩,经此一事之后,大宋的外部环境就好多了。
    河西那边虽然將灵州交给了六穀吐蕃,但在凉州也建了租界,也不怕六穀部做大,况且六穀部素来对大宋足够恭敬,只以大宋的朔方节度使自居,不怕他们做大,定难军既除,百年內西北再无边患。
    虽然这样一来他们和辽国又多了一处接壤之处,定难五州也被辽国占去了两个,属於是两家瓜分。
    但辽国方面的西南招討司並非是辽国的核心区域,属於是羈统治,而且西北那边毕竟也不是大宋的核心,长期来看宋辽两国就算真的要再动手打仗的话,会在西北动手的可能性也很低。
    不过分別拉拢河西各族各家,打代理人战爭的可能性却很大,目前在定难军被覆灭,党项人被两国分別瓜分归附之后,整个河西最大的两支势力就是回鹃和归义军了。
    有意思的是,归义军明明都是汉人,却是辽国的臣属,与大宋虽然也有交通,但真选边的时候却是一定会选辽国的,而萧绰本人就是回鹃人,回鶻后族,在辽国怎么看也是统治阶级了,但是甘州回鹃却和辽国的关係极差,跟大宋的关係倒是挺好的。
    沙洲回鹃这个时期的势力还不太大呢,属于归义军的附属势力。
    原本歷史上宋辽之间和归义军也好,和甘州回鹃也好,毕竟都隔著一个定难军,尤其是在李元昊崛起起来之后,都有点爱莫能助,而且对河西那边的爭斗也並不重视,他们两方之间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跟宋辽两国的关係也不大。
    但是以后就不同了,这两方谁胜谁败將决定宋辽两国谁能掌控整条河西走廊,重建丝绸之路,而且不管是谁支持谁,都能方便许多。
    换言之宋辽之间的主要爭斗,只要大宋不去急於收回燕云十六州,博弈的重点很有可能就是归义军和甘州回鹃之间的代理人战爭了,而且这个代理人战爭恐怕比歷史上要更加复杂得多,也惨烈得多。
    这也算是另一种御敌於国门之外了。
    然而外部环境变好了,大宋的內部环境却是著实变得更差了。
    不提潘惟熙在此战中具体犯了多少条死罪,其他的都不提,就光是绑架向敏中这一条就是不赦的死罪,虽然向敏中在大胜之后已经上了奏疏,主动表示自己是在配合潘惟熙演戏,其实这事儿潘惟熙事先是知会了他的云云,主动替他找补。
    但拋开罪责不谈,潘惟熙实打实所造成的影响也都是毋庸置疑的。
    整个西军,这一次都是无詔在调动,打了一场灭国级的战爭,他们中枢却是完全被牵著走的。
    西军本来就野,这下就更野了,保毅军已经是粮草自备,军械自理了,中层的军官朝廷也插不上手了,战利品直接就分了,定难五州的土地,矿產,全都分了,压根没让朝廷过手。
    那一股子你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爷们隨时反给你看的桀驁之气,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大宋的君臣上下也依然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宋好不容易才终结了五代乱世,你潘惟熙这是又想给带回去是么?太祖皇帝搞的將从中御,强干弱枝,到了你这儿是打算全都给废了么?
    “官家!潘惟熙绝不可赦!”
    枢密使王钦若率先出列:“私开边衅、无詔兴兵,此例一开,日后边將皆效仿之,我大宋强干弱枝的国策何在?祖宗家法何在?不杀潘惟熙,无以谢天下,无以肃纲纪!”
    冯拯紧隨其后躬身附议:“王枢密所言极是!潘惟熙恃功骄纵,无法无天,此番所作所为,与藩镇割据何异?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旨,將潘惟熙锁拿回京,交御史台严审,明正典刑!”
    殿內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一眾文官纷纷出列,但仔细看几乎全都是枢密院,宣徽院的文官。
    这当然也很正常,毕竟潘惟熙破坏的就是將从中御,这都属於刨他们的根了。
    “陈尧叟?装什么哑巴啊?你来说,怎么办!”
    赵恆对陈尧叟都已经直呼其名了,可见他在这件事上著实也是毛躁的不轻。
    陈尧叟立在原地,本来是眉头紧锁,打算一言不发,现在看来又躲不过去了,只好道:“官家,臣以为不可。潘惟熙虽有过,却也有定西北、復灵州、固边防的不世之功。
    安史之乱三百年,中原王朝从未有过如此光復河西的盛举,若杀有功之臣,必寒了天下將士之心,更让西军上下与朝廷离心啊!
    “陈相公此言差矣!”王旦立刻反驳,“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他今日敢私挑辽夏战事,明日就敢拥兵自重!陕西路如今只知有潘惟熙,不知有朝廷,此等局面,岂能放任?”
    姚兕也站了出来:“王参政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若是不能混为一谈,既然有过必罚,那有功是不是也要必罚呢?潘惟熙此番大功怎么说?不说让他当异姓王,封个国公也是够的,参政是打算让朝廷先册封他为国公,然后砍他的头?还是打算先砍他的头,对他的尸体进行册封?”
    就在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赵恆几乎要拍案而起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內侍省都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官家!宣德门外被百姓围满了!数万人跪在宫门前,全是来给潘太尉求情的!”
    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求情?求什么情,朝廷,什么时候说要杀他潘惟熙了?!”
    內侍磕著头急声道,“御街的百姓,禁军家眷,还有商行的商户们,也不知是从哪听了风就是雨,说朝堂诸公要杀潘太尉,全都聚到宣德门了!现在宫门外全是潘太尉有功於大宋,不可枉杀忠良”的喊声,还有百姓说,若是朝廷杀了潘太尉,他们就长跪不起!”
    “他们————”
    好半天,赵恆也是没脾气了,一眾的相公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北宋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为所欲为的,世道人心这四个字,还是够重量的。
    “都看见了?”赵恆问。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你们说要杀潘惟熙,以谢天下,可这天下的百姓,却在宫门外跪著,求朕不要杀他,要谢得是哪家天下?”
    “自然是赵家天下”下边,陈尧叟却是突然冷不丁地突然开口道。
    他也是累了,长长嘆息一声上了前来,道:“回官家的话,潘惟熙所行之事,確实是有功於大宋,也有功於天下百姓,至於说天下重归五代之乱,恐怕也是有些危言耸听了,但是,潘惟熙虽有功於大宋天下,却恐怕是並未有功於赵宋天下。
    “陈尧叟!”对面的王钦若愤怒地吼道:“你说什么了?!”
    “无妨!”赵恆却突然伸手制止了王钦若:“让他说。”
    陈尧叟抱拳拱手,道:“官家,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当受天下之安,此乃,我大宋之由来也,我等文官,换个天子,照样,还是文官。”
    话已经很清楚了,这陈尧叟也著实是被自家弟弟陈尧佐传染得不轻,这套磕很明显一直都是陈尧佐回家后没事儿bb的,bb得多了,自然也就入了陈尧叟的脑了。
    他是宰相,这事上无疑他的压力最大,这些天吵来吵去,让他头都大了,此番百姓逼宫,更是將他逼到了绝路,脑子一热,一股大不了爷不伺候了的念头自然也就上了头了,以至於衝动之下,索性说起了大实话。
    赵恆的面色倒是如常,想了一会儿,却是点头道:“陈尧叟,一会儿,你替朕去宣德门,亲口告诉百姓,朕绝不会杀潘惟熙,让他们都安心回家。”
    “臣遵旨。”陈尧叟躬身领命。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將其贬謫岭南,授邕州知州。”
    “啊?”陈尧叟一愣,隨即连忙遵旨。
    一眾的其他文官闻言也是面面相覷,再而后又乾脆议论了起来,竟也是纷纷同意,不管是要杀潘惟熙的还是要给他筹功的都纷纷点头,表示官家这一手稀泥和得好。
    邕州地处南疆,烟瘴偏远,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一来可让他磨一磨桀驁不驯的性子,二来也让两府上下眼不见心不烦,流放岭南,怎么看也是一种惩罚了,甚至这在大宋本来也是仅次於死刑的。
    但是他去岭南却也还是当官去的,邕州毕竟是南垂重镇。
    待几年之后,他性子沉稳了,自然有的是机会再把他给调回来,而若是他性子不安定,人在岭南,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死那边了。
    这消息很快就隨著上访人群传遍了整个开封市井,不少的老百姓都不禁为潘惟熙而抱不平:这怎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给流放岭南了呢?
    然而不管怎么说,毕竟人確实是没死,没有人挑头,市井的升斗小民还不都是一盘散沙,倒也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陈尧佐比较激进,乾脆写了一篇文章发表:“西北捷报入汴之日,东京士庶燃爆竹、饮醇酒,欢腾之声彻夜不绝,谓三百年边患,一朝而定,此非人力所能及,必天授潘五郎以奇才,成此不世之功也。
    然捷报之墨未於,贬謫之旨已下:罢五郎陕西路一应职事,徙知邕州。
    满城闻之,或扼腕称冤,谓有功之臣,不当遭此冷遇;或抚掌称快,谓狂悖之徒,终有收敛之时。唯尧佐独坐书斋,临卷失笑,笑此天下第一奇男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了个求死不得、求閒不能。
    邕州地处岭南,烟瘴环绕,离汴梁数千里之遥,此等贬謫,与流放何异?”
    这就已经是纯牢骚,近乎於骂街了,但却也仅限於此了,毕竟这一次潘惟熙干的事儿確实是有些过的,流放岭南到底也是去当知州的,还有起復的机会,他怕骂得狠了,反而弄巧成拙。
    而且说实在的,潘惟熙的那个性子也確实是太疯了一些,暂时离开中枢,离开是非几年,好像也挺好的。
    將门那边跟陈尧佐这边想的也都差不多,就连杨延昭也都觉得,让潘惟熙去岭南待两年磨磨性子挺好的,毕竟岭南么,那么远的烟瘴之地,他去了那边总不可能再搞出什么么蛾子了吧?
    总不可能,去把交趾给灭个国吧?
    消息传回延安,潘惟熙拿著詔书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这,都没死成?
    不过流放岭南么,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多,这是古代么,疟疾啊什么的,各种病啊之类的,自己死路上是不是也行呢?亦或者在岭南待个一二年就死,这肯定不算骗保的吧?
    总之————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