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杨石头
日头高高悬著，却没让人感到丝毫的暖意。
寒风卷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应天城外的荒野，一片豪迈景象，若是有诗人在此，见到此景定会诗性大发。
但城墙根下却有几处用破席、烂木勉强搭起的窝棚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隨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草，著实煞了风景。
杨石头蜷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身上裹著一条破烂不堪的被子，天上的雪片飘落到被面上的破洞里，里面的棉絮正缓缓浸湿。
他只得过一会就抖动一下被子，想要將那洁白的雪片抖落，但抖一次，好不容易捂著的那点温度就又没了。
可不抖，这床破被子怕是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得彻底变得潮湿，倒时再盖著不仅不能保暖，还会越盖越冷。
杨石头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尽力让这床被子能盖的久些。
他费力的用膝盖从里面顶起那因为有些潮湿而变重的被子，將上面的雪片抖落。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在他旁边，七岁的妹妹杨草儿紧紧贴著他，双眼紧闭，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只有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才让杨石头安心，至少妹妹还在。
附近的窝棚內也差不了太多，是几个同乡的难民，都挤在一起，靠著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硬熬。
“哥————冷————”
草儿的声音细得被风雪迅速吞噬。
杨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又往怀里搂了搂，把她冰凉的脚揣进自己同样没什么热乎气的怀里。
他抬头，透过窝棚顶的破洞，看见高悬天边的日头，雪沫子正不断地飘进来，落在脸上，始终都没化了。
他们的家乡在黄河滩边，夏天那场大水衝垮了河堤，也衝垮了他们的家。
爹娘被水捲走了，他和妹妹抱著一根浮木侥倖活下来，跟著逃难的人流一路走到京城。
本以为天子脚下，总有条活路。
可到了才知道，朝廷的賑济粥棚每日就那么点稀粥，抢破头也未必能喝上一口稠的。
有力气的，早就被各处招工的挑走了。
而不少同乡在看到朝廷贴出已经在他们家乡賑灾的告示后，咬牙踏上了返乡的路。
剩下的，多是像他们这样，老弱病残，或是带著拖累根本就走不远的。
入冬后，人一天比一天少。
冻死的，病死的，悄悄埋了，连张破席都没有。
杨石头十六岁，长得却像十三四，又黑又瘦，但有一把子从小学石匠磨出来的力气。
本来早该有人招他，可他捨不得丟下生病的妹妹。
好几次有工头模样的人路过窝棚区，眼睛扫过蜷在角落、咳个不停的小草儿，再看看紧抱著妹妹，眼神警惕的杨石头，摇摇头就走了。
带个病孩子，是累赘。
“石头哥，听说————城里新开了个煤铺，卖那什么蜂窝煤，可好用了，还送炉隔壁一个叫栓子的半大少年透过窝棚的破洞探出头说道。
他本来也可以返乡，但他是跟爷爷一起逃出来的，爷爷那几日在咳血便想著等爷爷好些了再动身，谁知这一等雪便落下了。
雪刚一落他爷爷便没熬过去。
走了。
“嗯。”杨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也听说了，可那有什么用？
三块煤两文钱，送炉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著最后三枚铜钱，是娘生前缝在他裤腰里的，一直没捨得用。
两文钱，能换小半升的糙米，或许能让他们兄妹最后再多撑好几天，好歹做个饱死鬼。
他听人说被饿死的是罪，是要在那十八层地狱里赎罪的。
“要不————咱们也去捡点柴火卖？”栓子没什么底气地说。
这冰天雪地，能烧的早就被人扒光了，树皮都啃乾净了。
杨石头没接话。
他看著妹妹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像被这寒风冻透了。
再这样下去————草儿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去偷，去抢。
就在这时，远处雪白的坡顶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蛇，仔细听还能听见风雪裹来的声响。
“那是啥？”
“不清楚————”栓子忍不住站起来望，“看著人不少，好像是牛车在运什么东西？”
远处的黑蛇越来越近，杨石头也看清了，那是十几辆牛车正慢悠悠地驶来！
前面还有干来个穿著厚实棉袄的汉子在带路，那袄子看拖的老长，看上去就厚实。
牛车停在窝棚区边缘的空地上。
窝棚区一阵骚动，不少人探出头张望。
杨石头也下意识地將眼神往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正朝著他这走来。
看上去像是管事的人，一个高壮黝黑，满脸风霜；另一个眼神活络，但脸上也没有鬍子。
只见那黑壮汉子抵近窝棚后，运足了中气喊道：“各位乡亲！听我说两句！”
是来招工的？还是放粥的？
杨石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看到妹妹的样子，又沉了下去。
招工肯定不要带孩子的，放粥————
那点稀粥，也救不了草儿的命。
“我是青龙煤矿的管事，叫王汉！这位是信安伯田庄的管事，马青！”
那黑壮汉子继续喊道，“我们奉信安伯之命，来看看大家！”
信安伯？
杨石头隱约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个厉害人物。
“————矿上还缺人手！管吃管住，一天两顿乾的，月钱按日结，绝不拖欠！”
“————田庄那边缺人帮手！也管吃管住，教认字，学手艺！”
人群开始激动，一些还算健壮的人往车边挤。
杨石头的心也跟著狂跳起来。
矿上！
他有力气，他是石匠学徒！
可草儿怎么办？
他看向那马管事的样子，想起爹娘常说的口头禪嘴上没毛办事不劳。
说是收孩子，还教读书学艺，但哪有这种白白得来的好处，怕是等人大些了就得卖给城里的老爷当丫鬟、杂役。
但现在不是想以后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好，可————
杨石头確实心动了，可看了眼妹妹眼神又暗下去了。
草儿这样子八成是不会要，我若去了，草儿怕是————
他甩了甩头，定了定心。
他是不可能拋下妹妹自己去的。
日头高高悬著，却没让人感到丝毫的暖意。
寒风卷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应天城外的荒野，一片豪迈景象，若是有诗人在此，见到此景定会诗性大发。
但城墙根下却有几处用破席、烂木勉强搭起的窝棚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隨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草，著实煞了风景。
杨石头蜷缩在窝棚最里面的角落，身上裹著一条破烂不堪的被子，天上的雪片飘落到被面上的破洞里，里面的棉絮正缓缓浸湿。
他只得过一会就抖动一下被子，想要將那洁白的雪片抖落，但抖一次，好不容易捂著的那点温度就又没了。
可不抖，这床破被子怕是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得彻底变得潮湿，倒时再盖著不仅不能保暖，还会越盖越冷。
杨石头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尽力让这床被子能盖的久些。
他费力的用膝盖从里面顶起那因为有些潮湿而变重的被子，將上面的雪片抖落。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在他旁边，七岁的妹妹杨草儿紧紧贴著他，双眼紧闭，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只有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才让杨石头安心，至少妹妹还在。
附近的窝棚內也差不了太多，是几个同乡的难民，都挤在一起，靠著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硬熬。
“哥————冷————”
草儿的声音细得被风雪迅速吞噬。
杨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又往怀里搂了搂，把她冰凉的脚揣进自己同样没什么热乎气的怀里。
他抬头，透过窝棚顶的破洞，看见高悬天边的日头，雪沫子正不断地飘进来，落在脸上，始终都没化了。
他们的家乡在黄河滩边，夏天那场大水衝垮了河堤，也衝垮了他们的家。
爹娘被水捲走了，他和妹妹抱著一根浮木侥倖活下来，跟著逃难的人流一路走到京城。
本以为天子脚下，总有条活路。
可到了才知道，朝廷的賑济粥棚每日就那么点稀粥，抢破头也未必能喝上一口稠的。
有力气的，早就被各处招工的挑走了。
而不少同乡在看到朝廷贴出已经在他们家乡賑灾的告示后，咬牙踏上了返乡的路。
剩下的，多是像他们这样，老弱病残，或是带著拖累根本就走不远的。
入冬后，人一天比一天少。
冻死的，病死的，悄悄埋了，连张破席都没有。
杨石头十六岁，长得却像十三四，又黑又瘦，但有一把子从小学石匠磨出来的力气。
本来早该有人招他，可他捨不得丟下生病的妹妹。
好几次有工头模样的人路过窝棚区，眼睛扫过蜷在角落、咳个不停的小草儿，再看看紧抱著妹妹，眼神警惕的杨石头，摇摇头就走了。
带个病孩子，是累赘。
“石头哥，听说————城里新开了个煤铺，卖那什么蜂窝煤，可好用了，还送炉隔壁一个叫栓子的半大少年透过窝棚的破洞探出头说道。
他本来也可以返乡，但他是跟爷爷一起逃出来的，爷爷那几日在咳血便想著等爷爷好些了再动身，谁知这一等雪便落下了。
雪刚一落他爷爷便没熬过去。
走了。
“嗯。”杨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也听说了，可那有什么用？
三块煤两文钱，送炉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著最后三枚铜钱，是娘生前缝在他裤腰里的，一直没捨得用。
两文钱，能换小半升的糙米，或许能让他们兄妹最后再多撑好几天，好歹做个饱死鬼。
他听人说被饿死的是罪，是要在那十八层地狱里赎罪的。
“要不————咱们也去捡点柴火卖？”栓子没什么底气地说。
这冰天雪地，能烧的早就被人扒光了，树皮都啃乾净了。
杨石头没接话。
他看著妹妹越来越苍白的脸，心里像被这寒风冻透了。
再这样下去————草儿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去偷，去抢。
就在这时，远处雪白的坡顶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蛇，仔细听还能听见风雪裹来的声响。
“那是啥？”
“不清楚————”栓子忍不住站起来望，“看著人不少，好像是牛车在运什么东西？”
远处的黑蛇越来越近，杨石头也看清了，那是十几辆牛车正慢悠悠地驶来！
前面还有干来个穿著厚实棉袄的汉子在带路，那袄子看拖的老长，看上去就厚实。
牛车停在窝棚区边缘的空地上。
窝棚区一阵骚动，不少人探出头张望。
杨石头也下意识地將眼神往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正朝著他这走来。
看上去像是管事的人，一个高壮黝黑，满脸风霜；另一个眼神活络，但脸上也没有鬍子。
只见那黑壮汉子抵近窝棚后，运足了中气喊道：“各位乡亲！听我说两句！”
是来招工的？还是放粥的？
杨石头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看到妹妹的样子，又沉了下去。
招工肯定不要带孩子的，放粥————
那点稀粥，也救不了草儿的命。
“我是青龙煤矿的管事，叫王汉！这位是信安伯田庄的管事，马青！”
那黑壮汉子继续喊道，“我们奉信安伯之命，来看看大家！”
信安伯？
杨石头隱约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个厉害人物。
“————矿上还缺人手！管吃管住，一天两顿乾的，月钱按日结，绝不拖欠！”
“————田庄那边缺人帮手！也管吃管住，教认字，学手艺！”
人群开始激动，一些还算健壮的人往车边挤。
杨石头的心也跟著狂跳起来。
矿上！
他有力气，他是石匠学徒！
可草儿怎么办？
他看向那马管事的样子，想起爹娘常说的口头禪嘴上没毛办事不劳。
说是收孩子，还教读书学艺，但哪有这种白白得来的好处，怕是等人大些了就得卖给城里的老爷当丫鬟、杂役。
但现在不是想以后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好，可————
杨石头確实心动了，可看了眼妹妹眼神又暗下去了。
草儿这样子八成是不会要，我若去了，草儿怕是————
他甩了甩头，定了定心。
他是不可能拋下妹妹自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