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北与西
    从表面上来看,这似乎是一场宾主尽欢的会面一至少艾娜很高兴,她已经快把休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收集到的各种饮料全喝光了。
    现在,精力明显旺盛过头的少女,正忙著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具,嘴里一边嘖嘖称奇:“不得了误不得了,竟然连我都看不明白,这些玩意到底是怎么运转起来的————”
    她看向一旁的休后者现在的表情就像刚嗦过柠檬一样的扭曲,盯著旁边桌上的一堆空易拉罐发抖,都快站不稳了。
    —明明连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艾娜倒是一点都不显得心虚,就是怕再过一会给这只猫猫气撅过去,顺便把话题转移到休身上。
    她指了指分布在这个小屋子各处的摆件,隨口道。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一没有专业绝缘材料,所以这里绝大部分电子设备线路都只能用覆材堆厚度的方式,解决“防水防腐”问题————借著记忆库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知识,艾娜很轻鬆就分辨出来那些怪傢伙分別有什么用:
    像是摆放在高处的,用於充当计数器的一列辉光管,镁黄色的像素灯光粗狂而別具风格—当然由於还没有进行电路编程,所以还没办法准確显示时间,休或许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
    之前那台泳箱算是比较复杂的造物,毕竞製冷比制热麻质得多,需要多经过一层热交换的步骤,因此它看起来要比其他的家具都臃肿一圈。
    更简单的是:旁边用电阻丝和线圈接起来的“加热装置”,看起来似乎是当成取暖器使用的————
    “你猜。”—思考被一声幽怨的回应打断,声音的主人没有克制怨念,艾娜訕訕的扭过头,看到来自休幽幽的目光。
    原本回到家打算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休,一联想到这个女人出现以后发生的一堆糟心事,就感觉拳头硬了。
    看著猫猫少年面对自己的问题不愿配合,还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隱隱像是在衝著自己齜牙。
    —哈基米觉得不舒服自己会哈气,但这跟我一只无辜的鸟有什么关係呢?
    艾娜当然不会自討没趣,就好像她没有“尷尬”这种情绪,反倒是给人製造麻烦的过程————会让她更加享受。
    况且,也没有等到她来对付休的怨气,休的老爹就已经抓著那条猫尾巴开始摇晃,虽然是皱著眉,但软绵绵的语气显然没什么威慑力—“不礼貌————要好好招待朋友!”
    “她可不是”休刚想反驳,但在对面艾娜笑眯眯目光注视下————突然放弃了这个想法,默默看著自己小小的父亲远比平时要高兴的样子,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克制著疏远的意味,衝著艾娜轻声道,再是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哎,不亲人的哈基米。
    艾娜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更加坚定了狗党的立场,又擼了两把软乎乎的鼠耳朵,隨手把休冰箱里最后一瓶可乐也顺走,慢悠悠的朝门口走去。
    “要好好相处啊————”
    身后传来轻轻细细的声音。
    隨手关上门,一股带著硫磺味的风就在面前卷过,把堆砌在镇子周围的废料扬起躲在这间小屋子的屋檐下,看著丝毫没有减缓意思的雨,艾娜把手插进衣兜,看著这片陌生的“穹顶”。
    灰濛濛的天空是早已被习惯的常態,奇怪的是没有看到休的身影,於是她绕著屋子隨便走了几步,在绕到大门后边的时候,看到一只蹲在阴影里的猫猫。
    艾娜歪了一下头。
    一镇子的不远处就是废料场,更多的则是密不透风的临时庇护所还有错综复杂的巷道,似乎在小镇里有著特別的地位,在这样一个臃肿的世界,休竟然在家里还拥有一个小小的“后院”,虽然只是用一圈歪歪斜斜的铁丝网作为隔离。
    从屋檐迈步到雨里,艾娜俯了俯身,看著正在捣鼓些什么的休一在他面前是一台小巧的————不知道能不能算交通工具的东西,没有轮子,著地的结构是两圈並不算平整的履带,车轆和底轴都是用强度较高的金属板搭起来的,可以看到明显切割和焊接的痕跡。
    巨大的目镜对比休的体型有点不太协调————手里握著父亲带回给他的那个酒瓶,休小心翼翼的把里边的油膏灌进一条管道里一伴隨一道刺耳的轰鸣,他试著启动这台奇怪的发动机————甚至貌似还成功了。
    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半分钟,休就看著它整个机身猛的顛动两下,几片碎掉的齿轮从铁箱的缝隙里掉出来,履带机车就在变速器的哀嚎声里熄火。
    “嘖。”
    休轻嘆一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几片坏掉的齿轮踢到一边的废料堆上,看向兴致勃勃盯著这里一动不动的艾娜。
    “看够了?”语气不善的猫猫又开始哈气,然后就遭到了艾娜的无视,她很自然的就把休撇开到一边,自己蹲到那台半成品机车跟前。
    “哇————”
    端详它半天,艾娜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轻呼,面对休警惕而紧张的眼神,她突然从下往上提了提对方的袖管。
    看著休一下子缩得老远,一副炸毛的样子,艾娜也是嘆了口气。
    “不是————”
    她神色古怪,“我只是在想,你这只猫猫不会是绿皮偽装的吧————要不你waaaagh一声我听听?”
    “什么意思————?”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一些奇怪的笑话,所以休一脸茫然,艾娜则拍拍手上的灰,从地面爬起来。
    “按照物理,你这台发动机起码有三十个结构性问题没有解决就这还能点得起来火————”
    她託了托下巴,本来是个很像大叔的动作,但配合美少女的姿態依然很可爱,“难道真的有机魂大悦?”
    “我还是不明白————”休嘆了口气。
    从艾娜出场到现在,这个怪人嘴里说的话就没几句能被理解————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果然,是来自上层吧?
    毕竟只有更上层的人们才有这样的“余裕”,可以不被环境影响的“傲慢”,“无礼”,“百无禁忌”。
    他皱了皱眉,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一如果是从大都会流落来这里的放逐者,举报还能够解决问题。
    而现在,一个至今不减神秘面纱,甚至还是个“能力者”的“上层来客”————举报就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了。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直到艾娜歪了一下脑袋,对著这只杂绪重重的猫猫,状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我刚才问的————这里是底巢吗,你还没回答我呢。”
    ”
    ”
    面对似乎是对方递过来的话茬和台阶,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里是底巢。”
    他说:“底巢,南部废墟,旧都,272號小型聚集地—我们管这里叫【乌萨镇】。”
    乌萨,在底巢毫无起眼的一处小型聚集点,渺小到在协会的管理表单里————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徵的三位数字,只要一场由游荡者发起的洗掠,或是一次“自然灾害”,便可能被划除,然后替换成一个新的。
    “就是这样————”
    之后,不需要艾娜再刻意去提及,聪明的猫猫就开始为她介绍这片位於圣巢之底的国度。
    【底巢。】
    这片面积比上城与下城加起来都要大上数倍巢中世界,容纳著上层三倍的总人口理论环境承受极限上,它本该没有这样极端的拥挤,甚至还应该存有不少的余裕————
    但底巢之所以臃肿,是它现存的“可利用”面积,只有下城的三分之一。
    穹顶是冰冷而生硬的无机物,没有生命的它即使再如何伟大与坚固,可那些搭建於其上的“赘生结构”,却会因时间的流逝,维护的缺乏而损毁。
    隨著坏掉的东西越来越多,於是越来越多的土地,沦为“死亡”,“剧毒”与“寒冷”统治的疆域。
    “虽然这里叫是南部废墟,但实际上————除了大都会,这里就只剩下【南部】与【远东】了。”
    休苦笑著,指了指那遥远的,呈现著深灰色的远方。
    “离北高原,原本產出硝石与铁矿的巨型原料场,因为基底地势的起伏,我们叫那里高原————还被冠以北方明珠,大巢之心的荣称。”
    “而十五年前————”
    他轻声道,“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震盪,一场【地陷之灾】超过四千万人连反应都没做出,就被像是水面一样起浪的大地吞噬,这是底巢历法记录的灾难————”
    “而现在,从乌萨的边界往北走四百公里,就能看到那张震盪的源头————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窥尽的空洞,根据协会的调查,塌陷的地表结构不知道要多少亿年才可能恢復健康。”
    —十五年前,我们永远失去了“北部”。
    “至於西方————”
    他嘴唇颤动了两下,“监测那里的生命波相仪,在七年前就已经异位了。”
    说明:那里的主体生命族群,已经不再是“人类”一四分之一的土地,已经成为异种的世界。
    ,”
    艾娜似在沉思著什么,那对金红色的瞳孔没有焦距,“这样啊————”
    “嗯。
    “”
    休呆呆木木的应了一声,“关於西部的异种渗透,现存的三大机构里,只有沉沦机关还坚持失地的收復,神圣齿轮教会態度不明,而像是协会————他们的体量最大,如今內部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人已经企图与异种进行交流和谈判——
    ”
    提起这样的话题,他的语气迷茫而悲伤,“可明明,最开始的学校还教过,人类和异种是不可能共存在同一个世界中的————”
    “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政治。”
    艾娜瞥了休一眼,后者现在沿著屋檐,坐在小房子阴影里边,渺小而无助的模样。
    “嘖。”她眯了眯眼。
    在这样的一片灰黑穹顶之下,绝大部分人为了生存便已经燃尽一切,但可怜的远见者,却拥有著悲哀的余裕,用来哀嘆当下,忧虑未来。
    看得出来,这只小猫平时估计也憋坏了————只能面对自己这样明显的“特异者”,才能倒出来这么多外人听来奇奇怪怪的话。
    他的“父亲”並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儿子”平时的想法与思考,鼠鼠只能够担心休的孤僻,担心他的疏离。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就浸没於这样的孤独与隔离中。
    艾娜觉得自己人格里的流质,好像变得更加剔透了那么一点点,流淌的姿態也更加灵动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补全”?
    就在她深思之际,一个金属罐子突然从前边飞了过来,艾娜一把將它捞在手里。
    没有標籤,没有標註一於是休冷冰冰的朝她解释了一下:“如果你更喜欢站在雨里,最好在露在外边的皮肤上喷好涂层————否则,肉会烂掉的。”
    “谢啦。”
    虽然不知道自己一副锡壳子需不需要这个,但艾娜还是往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上喷满涂层——这个时候的休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样,不会冷吗?”
    看著自己这一身与底巢风格截然不同的服饰—黑红相间的连衣裙显得骄傲而高调,但也几乎是格格不入的单薄————艾娜眨了眨眼睛,而面前的休有点代入感的缩了缩脖子,把手臂埋进臃肿的风衣里,在临近夜晚愈发寒冷的空气中,呼出一口水汽朦朧的白雾。
    艾娜抬起头,看向从灰黑,逐渐变成漆黑一片的“天空”。
    与白天並没有太大区別,只不过更黑,更冷一些的夜晚降临了。
    模糊的声音从休那里不断传来————
    一底巢的气候取决於“穹顶”当天的心情,要是那些复杂的內循环造构还能正常运转,这里也就比下城冷一点有限————但要是哪个组件赶在辉光升起前出了问题,且没有得到及时的维修,局部区域內的最低气温————甚至会急骤跌落到零下六十度以下。
    当然,那些“局部地区”即使在底巢也属於无人区一在有人常住的镇子,气候还不会那样的极端,除了烦人的暴雨,这个小镇子现在也就在零度左右。
    是很冷,但还没到需要“取暖”的时候,真正严峻的挑战是“过冬”—底巢是有“冬季”的,与拥有著“炉心”的上层不同,“大锅炉”能供应的热量有限並且紧张,所以每年都会有不固定的两到三个月————控制的锅炉几个大派阀宣布进入“冬之节”,期间会將热能出力维持在较低水准,为了节约燃料。
    所以,每个住在【大都会】之外零碎聚集地的【镇民】,都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收集到足够的“热量配额”————或者乾脆点,將自己的血肉之躯,进一步改造成不畏寒冷的“铁块”,这样就可以消耗更少的燃料,然后更加冰冷的活下去。
    “我们头顶的这部分內循环器,状態也已经越来越差————”
    休低著头喃喃著,语气凝重,“这是我从別人那里知道的消息,最多再过半年,这里也就不能住人了。”
    “————“
    对比休的忧心忡忡,艾娜还是一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们准备搬家?在这个鬼地方搬家確实不容易,提前半年开始准备也没啥问题所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
    面对突然主动提出帮忙的艾娜,休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僵硬的摇了摇头,“不需要。”
    又过了两秒,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不太好,所以微微垂了垂脑袋,尾巴末端无声的围起成一个圈,用小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