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六日,姜百抵达猩红泥沼。
    举目四望,前方地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血色,泥沼表层不断翻涌气泡。
    偶尔可见通体赤红的蟾蜍伏在泥块上,它们背部长有毒腺,凸眼闪烁著幽暗的光芒。
    这便是血蟾沼泽。
    姜百藏身於一棵枯树后,已然施展出【幽影潜行】技能,將自身气息被压制。
    沼泽外围已有三拨人马。
    西侧站著八人,皆穿同款血色短褂,胸口绘有獠牙刺青,模样狰狞;为首的是位独眼壮汉,练气修为已至九层,气息毫不掩饰,正擦拭著一把锯齿状骨刀,那正是血牙寨惯用的兵器。
    东侧六人装扮各异,有的像背长弓的猎户,身著皮甲;有的是裹著脏污道袍的老者,彼此站立疏远,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临时结伴的散修。
    最让姜百在意的,是北面独自佇立的身影。
    那人身著黑袍,从头到脚將身躯裹得严严实实,面容隱没其中,只能隱约瞥见双手收在袖中,周身散发出如寒潭静水般凛冽的气息。周围泥沼里血蟾遍布,却没有一只愿意靠近他三丈之內。
    三方呈鼎足之势,彼此相隔百余丈,无人开口,偶尔目光交匯,脸上都带著警惕与算计的神色。
    姜百静静听著风声送来的零星对话。
    “明日午时,按约定同时动手。”
    “那畜生蜕皮还剩两天,虚弱期一过,谁也討不了好。”
    “把丑话说在前面,抢夺的时候,谁要是暗中算计同行,企图占便宜,那就等於跟其他人成了仇敌。”最后这句是那独眼壮汉说的,嗓音沙哑如磨石。
    黑袍人微微頷首,散修那边也无人反对。
    约定?
    姜百笑了笑。
    对於修仙界而言,所谓的约定,只有在撕毁的时候才管用,他不再停留,凭藉暮色和【幽影潜行】,悄悄绕向沼泽深处。
    越靠近中心区域,泥沼的顏色愈发深沉,近乎暗红,血蟾的体型也隨之增大,练气中后期的个体隨处可见,部分血蟾背部的毒瘤裂开小口,粘稠的猩红毒液从中缓缓溢出。
    姜百並未自恃实力,只是將【尸毒之体】散发出的灰黑色毒瘴轻轻向外弥散。这种尸毒的气味本就与沼泽深处的血毒相互牴触,因此他所经之处,血蟾纷纷避让,不愿沾染半分。
    前行约莫三里后,前方地面骤然凹陷,形成一个宽达十几丈的天坑,坑口被浓重的血色毒雾笼罩,雾气翻涌间,隱约可见坑底藏有一处洞口。
    这里便是血蟾王的巢穴。
    姜百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施展出【蛇蟒感应】技能。儘管该技能对蟾蜍类生物的效果会缩减五成,但仍能隱约察觉到下方传来的浓郁生命气息,以及几股虽薄弱却异常凶戾的波动。
    “十二个护卫……”
    他心中暗自估算,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下坠,落入坑中。血雾触及皮肤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不过【毒瘴共生】能力隨即启动,將入侵的血毒逐渐转化为恢復自身的力量。姜百下坠三丈后,脚尖轻点一块突出的岩石,借势再次弹起,身形如一片枯叶般飘入洞口。
    洞內是天然形成的溶洞,石壁经长年累月的毒气侵蚀,呈现出暗红之色。洞顶悬掛著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坠入地面的小凹坑中,发出“嘀嗒”的清脆声响。
    溶洞中央,伏著一头庞然大物。
    这头血蟾王体型堪比牛犊,通体赤红如凝血,背部隆起七个拳头大小的毒瘤,正缓缓颤动。它蜷缩著身体,皮肤缝隙间不断掉落细小的血色砂砾,那便是血蟾砂。
    此刻它显然正处於蜕皮的关键期,气息虽是筑基层级,却透著几分虚浮。周围暗处匿著十二只体型稍小的血蟾,背负三到五个毒瘤,既紧盯著中央的王,又警惕著四周动静。
    姜百藏在洞口阴影里,观察片刻后心中有了计较。他忽然撤去【幽影潜行】,身形暴露在溶洞昏红的光线下。十二只护卫血蟾几乎同时转头,猩红眼珠锁定了这不速之客。
    “咕,”
    低沉的蟾鸣在洞中迴荡。
    姜百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进一步,脚下发力径直衝向最外围的护卫血蟾。右掌流转著灰白毒光,正是全力运转的【蚀骨毒手】,隨即一掌拍向血蟾背部的毒瘤。血蟾反应迅速,后肢猛蹬欲跳,可姜百速度更快,掌风掠过,毒瘤表面瞬间被腐蚀成灰白,腥臭毒液四溅。
    “呱!”
    受创的护卫发出尖厉鸣叫,其余十一只血蟾顿时暴怒,齐齐扑上。姜百转身就走,【迅影步】猛然爆发,洞內留下一道残影。他並非笔直逃遁,而是沿著溶洞边缘飞奔,偶尔转身斩出一股灰白色毒气,引得蟾群愈发疯狂。不过数息,十二只护卫已全被引动,身后追著一片赤红身影。
    就在这时,中央的血蟾王睁开了眼。那双瞳孔大如碗口,猩红色瞳仁里流动著金色纹理。因蜕皮而虚弱的它本就烦躁,察觉巢穴被搅乱后,直接喷出一道血光,血光离口即化作箭形,破空无声却快得惊人。
    姜百看似闪避不及,左肩一颤,血箭贯体而过!剧痛骤然迸发,箭上霸道的血毒犹如烈火,沿著经脉极速蔓延。姜百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摇晃,单膝跪倒在地。【毒瘴共生】疯狂运作,试图化解血毒,可血蟾王的毒性太强,化解速度远不及侵入速度。左肩伤处的皮肤快速变黑、腐烂,血色毒纹如蛛网般向胸膛扩散。
    十二只护卫血蟾已扑至近前。锋利的爪子撕破了姜百的背部皮肉,毒牙朝著脖颈咬去。他勉强翻身,满身是血的刀胡乱挥舞,砍断两只血蟾的前肢,可更多爪子已深深抓进他的四肢,鲜血淋漓。
    姜百的意识渐渐朦朧,视野边缘泛起血色。他咬破舌尖,勉强保留最后一丝清醒,左手费力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从黑风秘境得来的雷火符,这枚玄阶雷火符是他一直珍藏未用的。符籙表面雷纹与火纹交织,触手微烫。
    他咧嘴一笑,將雷火符塞进那只正咬著自己小腿的护卫血蟾嘴里,隨即注入灵力,
    “轰!!!”
    炽白雷光与赤红火焰在溶洞中轰然爆发!爆炸近在眼前,三只护卫血蟾被炸得碎尸万段,雷火余威猛撞在血蟾王身上,彻底打乱了它本就脆弱的蜕皮过程。
    “咕嗷,!!!”
    血蟾王发出痛怒至极的嘶吼,庞大身躯突然向上一挺,竟把倒在爆炸边缘、全身焦黑的姜百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腐蚀与挤压感。
    姜百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察觉自己掉进了炽热的肉袋之中,四面的肉壁不断蠕动著,噁心的胃酸也涌了上来。
    熟悉的虚无空间,如期降临。
    【第十三次死亡,可选词条如下】
    姜百的残念扫过面前三个光团:
    【血毒抗性】(蓝):在此情境下,对血系毒素的抗性提升五成,可逐步將血毒转化为灵力。
    【蟾毒共鸣】(绿):此技能能震慑並控制蟾类毒兽,效果与修真者的修为高低相关。
    【绝命毒爆】(紫)为主动词条,会压缩自身一半精血与全部毒素,发动一次必定致命的打击;使用后境界下降一级,且未来三个月內无法修復。
    没有丝毫犹豫。
    “选一。”
    蓝光没入眉心。
    下一刻,时光倒转。
    姜百甦醒时,已被血蟾王吞入口腔,滑润的肉质壁面不断挤压著他,滚热的胃液即將倾泻而下。
    他立刻催动新得的词条,【血毒抗性】!
    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涌出,迅速蔓延至全身筋骨血肉。先前几乎要烧毁经脉的血毒,此刻仿佛遇上了克星,扩张速度大幅减缓,还被这股清凉之力缓缓分解、转化。
    胃液流淌下来,浸湿了衣物,接触皮肤时发出“嗤嗤”声,但並未像上次那样瞬间导致肌肉骨骼暴露;姜百能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这尚在他可承受的范围內。
    他反手拔出残血刀。
    刀身在血肉通道中嗡鸣震颤,饮血的渴望透过刀柄传来。
    “想吃?”姜百低笑,“那就让你吃个够。”
    双手握刀,灌注灵力,朝著身侧肉壁狠狠捅去!
    “噗嗤!”
    刀锋深入肌理,暗红血液汹涌迸发,血蟾王体表因雷火爆炸的灼痛剧烈翻腾,內里再遭重创,登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全身猛烈蠕动。
    姜百仿佛置身汹涌波涛之中,身体左右摇晃,他紧紧攥住刀柄,双脚用力蹬著肉壁借力,隨即狠狠向旁一拔。
    “撕拉,”
    一道近三尺长的裂口被硬生生割开!
    外界天光混杂著浓重的血腥气透入。
    姜百毫不犹豫地俯身钻进裂口,身上沾满黏稠的血液与胃液,左肩的伤口仍在淌血,神情却异常冷静。
    他迈开双脚踩上溶洞地面,隨即右手一抄,从血蟾王的伤口处抓起一大把即將脱落的血蟾砂,砂子入手沉重滚烫,隱约可见血色流光流转。
    几乎同时,三拨人马从三个方向冲入溶洞,血牙寨的独眼壮汉、散修联盟的背弓猎户,以及一位始终沉默的黑袍人。
    三方显然被方才的爆炸与血蟾王的嘶吼吸引而来,此刻望向溶洞內部:血蟾王痛苦翻滚,腹部下方的伤口鲜血直流;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袍青年手持断刀,掌中握著泛著暗红光芒的砂砾。
    气氛瞬间凝滯。
    独眼壮汉率先狞笑开口:“小子,把砂子放下,爷爷留你全尸。”
    背弓猎户眼神闪烁,手中长弓已搭上箭矢。
    黑袍人虽未言语,袖中却隱隱有黑气繚绕。
    姜百环视四周,隨即露出笑容:“你们可知这头血蟾王为何突然发疯?”
    独眼壮汉一怔。
    姜百不等眾人反应,猛地將掌中剩余的血蟾砂朝半空撒去!
    砂粒飞舞,在溶洞昏红的光线中化为一片血色光雾。他调动【尸毒之体】,將体內残留的血蟾王毒血逼出,与灰黑色的尸毒瘴气混杂,尽数喷出。
    红黑交织的毒雾顿时瀰漫开来,遮挡视线,还散发著令人反胃的腥腐气味。
    “小心毒雾!”
    “闭气!”
    姜百施展出【迅影步】,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最弱的散修联盟方向疾奔而去,那六人本就各怀鬼胎,阵型鬆散得不堪一击。
    毒雾瀰漫中,背弓的猎户瞥见黑影扑来,下意识松弦放箭。箭矢穿透浓雾,却落了个空。姜百身形猛地下蹲避开,手中残血刀顺势向旁上挑,刀尖精准划过猎户喉咙,溅起大片血花。他毫不停步,左掌骤然闪过一抹灰白色萤光,重重按在旁边持剑散修的胸膛上。那人护体的灵光仅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碎裂,胸口处迅速变得灰暗萎靡,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
    缺口已开。姜百没有半分停顿,撞开毒雾衝出溶洞,几下腾跃后便隱没在沼泽深处那片红雾之中。身后隨即传来血蟾王临终前悽厉的惨叫,还有三方势力气得近乎发狂的咒骂声与混战声。
    十里之外,一处乾涸的土坳里。姜百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將所剩不多的血蟾砂放了进去,这些砂子约莫二两重,盒底的砂粒正散发著暗红色的微光。
    右臂的毒纹处传来熟悉的悸动。他將玉盒贴上,血蟾砂缓缓融化,渗进皮肤里。只见暗红色的纹路在原有的灰白色、深绿色与五彩斑斕纹路之外渐渐扩散,犹如血管分支般蔓延,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险气息。
    毒纹重生进度:六成。
    还差三味。
    姜百打开玉盒,撕开左肩破旧的衣袍,伤口四周的黑气被【血毒抗性】抑制住,慢慢散去,他服下两颗疗伤丹药,闭目调理气息。
    沼泽深处的廝杀声渐渐平息,不知最后血蟾砂落入了谁手。
    不过那已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