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比姜百预想的还要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厅內烛火摇曳,映出四道身影。
    主位上坐著族长姜云山。
    这位金丹期的家族掌舵人今日未穿闭关时的素袍,换了一身紫色家主服,周身威压收敛得乾乾净净,乍看就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唯有那双眼睛藏著锋芒。
    当那目光扫来时,姜百只觉自己浑身一僵。
    “坐。”
    姜云山声音平淡道,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两侧分坐著三位长老:功法堂的族老、执事堂的姜长老,还有一位面生的白眉老者,应是常年镇守祖地的守祠长老。
    姜百行礼后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三天后天痕山试炼,五年一次,三大家族各出十名练气中期以下子弟,姜家名单里有你。”
    姜百没接话,静等下文。
    “试炼为期七日,核心任务是採集『蚀心草』。”姜云山指尖轻敲扶手,“此草是炼製筑基丹的三大辅药之一,市价高昂。三大家族约定,按採集数量重新划分未来三年天痕山的毒草开採份额。”
    族老在旁补充:“姜家去年排第三,份额被压了两成。”
    姜百终於开口:“族长,我修为虽然能很快到练气三层,但,毕竟还没到,族中练气三层圆满的子弟应当不少,何不选择他们呢。”
    “正因为你只有练气三层,才必须去。”
    姜云山看著他,缓缓说道,“你是族老的记名弟子,若连为家族爭取资源的试炼都推脱,旁人会如何议论?”
    这理由冠冕堂皇,让姜百无法反驳。
    “当然,不会让你白去。”
    执事堂的姜长老推来一只灰色布袋,“这是基础物资,里面包含御风符一张,危急时逃命用;金刚符一张,可挡练气四层全力一击;传讯符一张,遇险可向长老求救。不过等长老赶到,恐怕你的尸体都凉透了,呵呵。”
    姜百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十枚灵石,一份天痕山外围地图。”
    姜长老顿了顿,“记住,试炼规矩是『不得故意致人死亡』,但天痕山妖兽毒虫横行,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这话里的暗示已足够明显。
    姜百正要告退,脑海中忽然响起姜云山的传音:“小心李、陈两家,更要小心自己人。”
    他抬眼望去,族长仍端坐著与族老交谈,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幻觉。
    “姜百告退。”
    姜百行礼退出议事厅,门在身后合上时,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看来这次试炼,比生死台还要热闹几分。
    三日后清晨,姜家演武场上站著十名年轻子弟。
    姜山作为队长站在最前,练气三层圆满的修为让他有资格发號施令。
    他扫视眾人,目光在姜百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次试炼关乎家族三年资源分配,个人恩怨暂且放下,一切以採集蚀心草为先。若有人因私废公,別怪我按族规处置。”
    他说这话时,特意看向队伍中的姜厉——大长老的孙子,练气三层,身材高瘦,眼神总带著股阴惻惻的劲儿,此刻正低头摆弄腰间皮囊,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姜百站在队伍中段,身边是个女修。
    名叫姜雨柔,练气三层,最擅疗伤术。
    见姜百望来,她微微頷首,算作打过招呼。
    “出发。”
    姜山一声令下,十人队伍便离开姜府,朝城西方向行去。
    出发前夜,小翠满脸忧色地往姜百行囊里塞著各式瓶罐。
    “公子,这是我偷偷买的解毒散,这是驱虫粉,还有这是……”
    “够了够了。”
    姜百哭笑不得,“我是去採药,又不是逃难。”
    小翠眼眶泛红:“可我听说,去年天痕山死了三个人呢。”
    “那是他们运气太差。”
    姜百拍了拍腰间新制的毒粉囊,“再说,我正好能试试新炼的好东西。”
    此刻走在通往天痕山的官道上,姜百又摸了摸那囊毒粉。
    希望用不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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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痕山入口是片开阔地,三面环山,唯有一条路通往幽深山谷。
    姜家队伍抵达时,李家与陈家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里。
    三十名年轻人分作三拨站著,彼此间隔著明显的空隙,气氛有些冷淡。
    李月瑶站在李家队伍最前头,身边那头灰纹猎犬又长大了一圈,肩高已及人腰,獠牙外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声。
    她瞥见姜百,眼神微闪,却没开口。
    陈家带队的竟是陈雨薇。
    这倒是让姜百有些意外。
    陈风重伤未愈,陈家年轻一代能挑大樑的,居然是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女子。
    她身著利落劲装,背上挎著一张短弓,腰间箭壶里插著十几支羽箭。
    见到姜百,陈雨薇微微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三家的长老聚在一旁简单交谈几句,隨后李家那位白髮老嫗走到空地中央,敲了敲手中铜杖。
    “规矩照旧。”
    “七日为限,以採得的蚀心草数量定胜负。不得故意致人死亡,但天痕山內的妖兽毒虫可不认规矩,生死各安天命。”
    说完,她抬眼扫过眾人,又补了一句: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弹。
    老嫗点点头:“那就进山吧。日落前各自扎营,七日后午时,在此地匯合。”
    三十人隨即分成三股,钻进不同的山道。
    姜山展开地图,指向西南方向:“去年我在那边发现过小片蚀心草,虽说数量不多,但胜在安全。”
    队伍默默跟了上去。
    刚进山道,姜百的【杀意感知】便有了动静。
    三道恶意。
    第一道来自姜厉,这在意料之中。
    第二道来自李家队伍——临分开前,一个瘦高男子回头瞥了姜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第三道……
    来自陈家队伍里的一个黑衣少年。
    那人低著头,看不清面容,可姜百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恶意。
    “有意思。”
    姜百在心里嘀咕,“我这是成了香餑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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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痕山树木高耸遮天蔽日,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味道。
    姜山带队行进得十分谨慎,每走一段路便停下观察四周动静。
    “注意脚下。”
    他沉声提醒,“腐叶堆里可能藏著『铁线蜈蚣』,被咬一口,整条腿得烂上三天。”
    话音刚落,姜雨柔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她脚边的落叶骤然翻动,一条暗红色的蜈蚣钻了出来,足有半尺长,百足划动的速度快得几乎成了幻影。
    姜百反应极快,反手拔出匕首扎了下去。
    噗嗤一声。
    蜈蚣被牢牢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谢……谢谢你。”姜雨柔脸色发白,声音微颤。
    姜百拔出匕首,在腐叶上隨意擦了擦:“不客气,折现就行,这蜈蚣的毒囊能卖两枚灵石。”
    听到这话,姜雨柔顿时愣住。
    姜山回头瞥了姜百一眼,嘴角似乎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队伍继续前行。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传来细微的嗡嗡声。
    姜山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透过浓密的树隙望去,不远处的灌木丛上空盘旋著一团黑云。
    那是毒刺蜂群,数量至少有上百只。
    “绕路走。”姜山果断下令。
    “绕路要多耽误半个时辰。”姜厉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区区一阶低级妖虫,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未落,他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姜百的【杀意感知】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等等——”姜山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姜厉猛地抡起手臂,將石头狠狠砸向蜂巢!
    砰!
    蜂巢瞬间炸开,那团黑云立刻暴动,嗡嗡声骤然变得震耳欲聋。
    蜂群在空中盘旋半圈后,竟径直朝著姜百所在的方向扑来!
    “姜厉你——”姜山怒喝出声。
    姜厉却装作惊慌地后退一步,恰好挡住了姜百侧面的躲避路线。
    蜂群转眼已到眼前。
    姜百甚至能看清毒刺蜂尾针上那点幽蓝的寒光。
    他轻嘆了口气,从腰间的毒粉囊中捏出一小撮灰色粉末,指尖灵力微催。
    “去。”
    粉末隨风飘散,混进了蜂群飞行的气流里。
    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毒刺蜂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翅膀开始打颤,摇摇晃晃地栽向地面。
    扑通、扑通……
    剩下的蜂群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竟调头飞走了。
    姜山盯著地上那十几只昏死的毒刺蜂,又看向姜百,眼神复杂:“好手段。”
    姜厉的脸色则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姜百蹲下身,用匕首熟练地剜出毒刺蜂的毒囊,一一装进隨身的皮袋里,嘴里还念叨著:“一只毒囊能值半枚灵石,这波不亏。”
    他起身时,经过姜厉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下次找点值钱的妖兽,蜂子太寒酸。”
    听到这话,姜厉拳头攥紧,冷哼一声走了过去。
    ---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姜山分配守夜顺序:两人一组,每组两个时辰。姜百和姜雨柔排在后半夜。
    篝火燃起,眾人简单用过乾粮,便各自寻处打坐调息。
    姜百靠在老树下闭目养神,神识却留意著四周动静。
    子时前后,他察觉姜厉悄悄起身,躡手躡脚离开了营地。
    半刻钟后,姜厉返回,身上带著一丝极淡的甜腻花粉味。
    姜百脑中飞速闪过《毒术基础大全》的內容。
    那是驯兽师常用的“诱兽粉”,撒在目標身上或沿途,能吸引特定妖兽靠近。
    “下三滥的手段。”他心中冷笑一声。
    后半夜,轮到姜百与姜雨柔守夜。
    篝火噼啪作响,姜雨柔抱著膝盖坐在火边,小声问道:“姜百师兄,白天那种粉末……是你自己炼製的吗?”
    “嗯,迷魂散而已,小玩意儿。”
    “真厉害。”
    姜雨柔语气里满是羡慕,“我只会些疗伤的法子,攻击手段太少了。”
    姜百看了她一眼:“能活命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由於姜百说话太直接,姜雨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隨即两人都沉默了起来。
    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姜雨柔打了个寒颤。
    “害怕就別听。”姜百从怀里摸出两个棉球递过去,“塞耳朵里。”
    “誒?你还带著这个?”
    “经验之谈。”
    姜百耸耸肩,“有些妖兽的叫声能乱人心神,听多了容易做噩梦。”
    姜雨柔接过棉球塞好,周遭顿时清净许多。
    她偷偷打量姜百的侧脸,火光跳跃间,这位传闻中从凡人一路闯上来的师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过黑暗深处。
    “师兄,”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次试炼,我们能贏吗?”
    姜百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贏不贏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活著回去最重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姜雨柔怔了怔,还想再问,姜百却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
    因为【杀意感知】又有了动静,来自营地外三个不同方向,那不是妖兽的凶性,而是人的恶意。
    一道离得较近,另外两道稍远。
    姜百缓缓起身,淬毒匕首已滑入掌心。
    “师兄?”姜雨柔紧张地跟著站起。
    “没事。”姜百压低声音,“你守著火,別让它灭了。”
    他走到营地边缘,目光试图穿透浓稠的黑暗。
    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恶意却像细针般,轻轻刺在皮肤上。
    远处再次传来狼嚎,这次更近了,还夹杂著其他妖兽的应和。
    姜百握紧匕首,刃面映出跳动的火光。
    看来这次试炼,猎物不止是蚀心草,猎人,也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