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倖存者终於缓过了那口气。
    他感受著四肢百骸中涌动的、那久违且真实的温热,那种死而復生的衝击感让他顾不得满身的泥泞,挣扎著翻身爬起,对著面前这个银白色的身影疯狂地磕头。
    额头撞击在混杂著煤渣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老爷!谢谢老爷救命!谢谢老爷!”
    那个冻饿交加的倒霉少年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哭腔,一遍遍重复著这个在他认知里代表著最高敬意的词汇。
    在那银白色的面具后,林天鱼的眉头微微皱起,额角默默垂下了几道黑线。
    虽然大家近在咫尺,但中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在这个阶级固化到令人绝望的冬城,底层的想像力已经被贫穷和恐惧锁死了。
    他们无法想像除了“老爷”之外,还有什么人能拥有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力量。
    “不要这么称呼我。”
    沉闷的声音从苍白假面之后传了出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地上的可怜人浑身一僵,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復清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既然不是老爷,那是什么?是大人?是神仙?还是……怪物?
    他张了张嘴,想要换个称呼,却发现自己那贫瘠的词汇库里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能像个做错了事的哑巴一样,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
    並没有花费多少功夫。
    面对这位拥有“起死回生”手段的神秘人,这个流浪者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连同今天早上吃了半块发霉的麵包这种琐事都吐露了个乾乾净净。
    经过一番提炼和去偽存真,林天鱼大概弄清楚了这傢伙的来歷。
    这人叫“小六”,並不是什么天生的流浪汉,原本也是这附近某个小型拾荒小队的成员。
    之所以会落到这步田地,是因为他在今天的拾荒行动中,虽然运气爆棚捡到了一块未损坏的旧时代电路板,却也因此怀璧其罪。
    在回来的路上,他被刚才林天鱼在跳蚤港见过的那个“铁手帮”的一伙巡逻队给截胡了。
    不仅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被抢走,连身上的御寒衣物都被扒了个精光,还被打断了肋骨扔在这信號塔下等死。
    所谓的“杀鸡儆猴”,他就是那只用来警告其他拾荒者“有好东西必须先上供”的鸡。
    林天鱼在那张银白色的面具后,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道义”?』
    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名为赵铁手的老头还在温暖的房间里,给他递烟敬茶,满口都是“朋友”、“合作”与“规矩”,表现得像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可转过身来,这帮傢伙对待像小六这样的底层拾荒者,却是剥皮拆骨,连最后一件御寒的破棉袄都不放过。
    果然,这帮本地帮派的所谓“礼貌”与“修养”,是有著极其苛刻的前置条件的。
    那是一种仅限於面对能够隨手拿出完美级卡牌、或者拥有黄金瞳这种高阶特徵的强者时,才会限时开启的“特供版皮肤”。
    而对於弱者,他们就是最原始的野兽。
    林天鱼並没有对这种双標发表什么道德批判,毕竟在废土上讲道德就像是在妓院里劝良家妇女从良一样可笑。
    他只是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注视著脚边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倖存者。
    “既然命保住了,”他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呼啸的风雪,“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面对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小六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用那几块早已冻得硬邦邦的破布遮住自己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身体。
    接下来怎么办?
    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深夜,失去了帮派的庇护,丟掉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宝物”,连唯一的御寒棉衣都被扒光了。
    即便被眼前这位神秘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治好了冻伤,但他现在的处境,其实和几分钟前那个等死的废人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只要这位神秘人一转身离开,不出半个小时,他就会再次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雕,最后被不知道哪个拾荒者捡回去卖给回收商,成为巨鼠饲料的一部分。
    “我……我不知道……”小六低下头,“铁手帮的人还在附近巡逻,我回不去拾荒队了……他们会杀了我,杀鸡儆猴……我没地方去。”
    对於像小六这种在废土上如同野草般生长的拾荒者来说,所谓的“拾荒队”是他们在面对残酷大自然和凶残帮派时,唯一能够依託的家,也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社会关係网。
    然而,这个“家”的凝聚力,在绝对的暴力威胁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浸了水的草纸。
    作为被“铁手帮”点名立威的倒霉蛋,小六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行走的瘟神。
    为了不拂了赵铁手那帮人的面子,为了不让整个队伍跟著遭殃被清洗,那个平日里或许还会分他半块发霉馒头的拾荒队长,此时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即使看到他还活著,也会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所以他才说自己没地方去了。
    林天鱼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对未来充满绝望的少年,心中也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既然已经出手救了命,那就好人做到底,顺便——埋下一颗钉子。
    【空想·造物】。
    他並没有从“虚空”中抓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器,只是十分接地气地构筑出了几样东西。
    先是一把包裹著蓝白格纸、印著经典兔子图案的奶糖,隨后是一件看起来灰扑扑、袖口磨损、有些地方还露出了发黄棉絮的破旧军大衣。
    为了让这件衣服符合小六目前的身份,不至於让他刚穿出去就被抢劫,林天鱼特意在构筑时加上了“做旧”、“油污”以及“看起来像是在垃圾堆里埋了十年”的视觉滤镜。
    虽然外观寒磣到了极点,但这件衣服的內核,却被林天鱼奢侈地附上了一个在此时此刻堪称神技的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