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得不感谢远在海对岸、此时此刻估计正在为了某个古汉语大作业熬夜掉头髮的冤种室友陈明哲了。
    在那一个个被强行拉著听他朗诵《诗经》或者剖析《红楼梦》隱喻的深夜里,林天鱼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左耳进右耳出,还会无情地吐槽对方“能不能別像个怨妇一样”。
    但所谓的“近朱者赤”,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那些当时觉得枯燥乏味的词句和典故,就像是陈年的酒酿,不知不觉间醃入了他的潜意识里。
    如今被他隨手拿出来装点门面,竟然在这个异国他乡的精英圈子里,硬生生砸出了一种“家学渊源深不可测”的高级感。
    “要是让那傢伙知道,他那一肚子墨水被我拿来在东京当骗子素材……”
    林天鱼借著喝咖啡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
    “估计能气得当场买张机票飞过来,用繁体竖排版的《论语》砸我的头吧。”
    ……
    这场原本平平无奇、充斥著无病呻吟的“读书会”,因为林天鱼这条“大鯊鱼”的混入,硬是被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直到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了咖啡馆的木质地板。
    那些被忽悠得晕头转向、眼神里满是崇拜的普通成员们,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辞。临走前,那个最早来搭訕的眼镜男对著林天鱼深深鞠了一躬,仿佛是在拜见什么人生导师。
    很快,角落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喧囂退去,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神代千寻並没有急著走。他依然坐在林天鱼对面,姿態优雅地搅拌著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目光却像是看著一堆行走的金条一样,热切而隱晦地锁死在林天鱼身上。
    经过这一下午的“试探”与“交锋”。
    他已经完全確信:眼前这个叫“林墨白”的庆应少爷,不仅有钱(那身行头骗不了人),有文化(那隨口而出的汉学典故),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心有著急需填补的巨大空洞。
    这哪里是人?这就是行走的业绩!是他神代千寻填补那个一亿日元窟窿的救命稻草!
    “林君,”这位早稻田的精英学长,脸上掛著那种只有对“自己人”才会露出的亲切微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坦白说,今天这种场合……其实还是太浅薄了。你也看到了,大多数人只是在为了合群而附庸风雅,他们並不具备真正触碰『真理』的灵性。”
    他在言语间极其自然地將刚刚离开的那些同伴贬低了一番,以此来抬高林天鱼的身价,建立一种“我们才是同类”的优越感。
    “但这並不代表我们没有更深层次的探索。”
    神代千寻一边说著,一边极其郑重地从上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没有任何文字,只在中央印著一个暗金色奇异几何图案的漆黑卡片。
    他用两根手指按住卡片,像是推筹码一样,沿著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到了林天鱼面前。
    “这周六,也就是三天后。我们在世田谷区的一栋私人別墅里,还有一个小型的、不对外开放的『进阶沙龙』。”
    听到“世田谷区”这四个字,林天鱼那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好傢伙。
    昨天晚上他才刚刚在那边大闹了一场,那边的富人们刚把安保等级拉到了最高,结果这帮邪教徒居然还敢顶风作案,把聚会地点定在那里。
    这究竟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还是说……他们在那边的根基深厚到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风波”?
    而且这么猴急,按照正常的邪教拉人流程,不都应该先搞几次外围活动,再卖几本书,最后再通过长达数月的考察期,才能接触到核心圈子吗?
    这做法和刚认识的姑娘,喝了杯咖啡就直接问对方要不要去领证有什么区別。
    林天鱼並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那张漆黑的卡片,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不知所云的暗金色图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这种沉默对於急於求成的神代千寻来说,简直比凌迟还要难受。
    “该死的……要是【认知潜入】的冷却时间没那么长就好了。”
    神代千寻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心里恨得牙痒痒。
    如果那个该死的b级天赋现在能用,他哪里还需要在这里像个孙子一样陪笑脸、拼演技?直接一道精神暗示甩过去,就能让眼前这只肥羊乖乖哭著喊著感谢他的救赎。
    可惜,为了那个戴眼镜的傻缺工具人去邀请林天鱼过来,他今天唯一一次“硬控”机会已经用掉了。
    现在面对这条真正的大鱼,他只能回归最原始、也是最累人的手段。
    靠嘴骗。
    “林君,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神代千寻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脸上的表情愈发诚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无奈”:
    “像我们这种在常人眼中显得有些『异类』的探索者,確实很容易招来误解。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那场沙龙绝对不是什么无聊的宗教聚会,更不是那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社交。”
    他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
    “那里聚集的,都是真正在这个物质世界中感到窒息的精英。有知名企业的二代,有受困於创作瓶颈的艺术家,还有……某些你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我们不谈钱,只谈灵魂的归处。我相信,如果你去了,一定会找到那种……终於可以『呼吸』的感觉。”
    林天鱼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不谈钱,是因为你们打算直接谈“全部身家”。这种话术,也就骗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学生。
    不过既然戏都演到这份上了,要是再端著反而容易把鱼鉤崩断。
    “灵魂的归处么……”
    林天鱼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似乎被这几个字触动了心底的某根弦,慢条斯理地夹起了那张黑色卡片,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最后隨手塞进了风衣的口袋里。
    “希望如此吧。”
    青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留给神代千寻一个虽然依旧冷淡、但明显已经咬鉤的背影。
    “如果那天我有空的话,会去看看的。但愿……別像今天这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