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一號中央都市”,大会堂。
    林天鱼打了个哈欠,缩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个误入大人会议的逃课学生。
    这里並非那座被他亲手解放,又差点被他亲手拆了的“新·君士坦丁”,而是在广袤荒原之上,完全从零开始规划建设的都市,理由很简单,老巢底下埋著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甦醒的“虚空巨石”,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膈应。他可不想自己跟最终boss打得天崩地裂的时候,一发没收住的地图炮,把自己辛辛苦苦拉扯起来的班子给一锅端了。
    几个圆盘状的自律型清洁单元正悄无声息地滑过光洁的地板,將代表们脚下带来的泥土尽数吸走。这些小傢伙,算是江心月对那批被缴获的机械体进行逆向工程后,捣鼓出来的第一批民用產品。
    倒不是她无法彻底抹除那些机械体底层协议里,源自那两只超凡智能的“后门”。只是那种烙印在硬体最深处的逻辑病毒,彻底格式化所需付出的算力与时间成本,远比直接將其核心功能限制在“清洁”这个无害领域要高得多。简单来说,只要不给它们装上枪,它们就永远只能是扫地机。
    来自各个“解放区”的代表们,正乘坐著五花八门的交通工具——大部分是缴获的帝国穿梭机,少数几个穷地方的代表,还是中央政府派船去接来的——匯聚於此。这场理论上將决定这颗星球未来命运的“第一届大会”,此刻正进行到最关键,也最枯燥的环节。
    台上,关於新政权的国號到底该叫什么的议题,已经吵了足足三个小时了。那感觉,就好像一群刚学会怎么用筷子的人,就开始爭论吃西餐时刀叉的摆放顺序哪个更符合礼仪。
    属实是閒得蛋疼。
    他百无聊赖地扫视著台下。大部分代表都激动得满脸通红,显然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能决定“国家大事”的崇高感。但总有那么几个异类。
    林天鱼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白鬍子老头身上。那老头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无论是哪一方的观点,他都第一个带头鼓掌,脸上掛著一成不变的、充满了讚许的温和笑容,仿佛一个看孙子辈吵架的慈祥爷爷。
    好傢伙,这觉悟,一看就是个根正苗红的老同志啊。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溯源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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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唐纳德·冯·克莱斯特(现已主动更名为:唐纳德·克莱)
    背景故事:“破碎帝国”世袭男爵,革命爆发时,他是第一个打开自家粮仓,“主动”將粮食上缴,並声泪俱下地控诉旧贵族腐朽统治的“进步人士”。
    信息残响:“……『生產资料公有制』……嗯,这个词好。以前那叫『采邑』,现在叫『公社』。以前是我收租子,现在是『集体上缴』……换汤不换药嘛……只要我还是这个『人民公社』的社长,不就齐活了?嘿,还是新朝雅政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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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鱼:“……”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边,一个看起来英姿颯爽,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的中年女人。她同样一言不发,只是在每一次投票表决时,都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坚定地站在“主流”的那一边。
    好傢伙,巾幗不让鬚眉,这位女同志想必也是饱受帝国压迫,一心嚮往新生活的先进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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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血腥玛丽”·简
    背景故事:“红帆”海盗团三號头目,主管“业务开拓”与“战俘处理”;现为某城市临时港务监督委员会,特聘航道安全顾问。
    信息残响:“……等內陆的航运线路重新建立起来,得想办法把所有船队的『安保业务』都给垄断了……以前那套打打杀杀的太低级,现在得叫『风险管理』和『物流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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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鱼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他又隨便挑了几个看起来特別“根正苗红”的代表,挨个扫了一遍。
    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穿著一身笔挺旧西装,正拿著小本本奋笔疾书,看起来文质彬彬,颇具“企业家”风范的中年人,原先是黑市商人,垄断了当地违禁药品与军火走私,第一时间投了,成功地混入后勤部门,现在是“战时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副主任。
    “……计划经济好啊!计划经济妙啊!再也不用跟那帮不长眼的同行打价格战了!只要拿到了『国营百货』的独家供货渠道,我就是唯一的渠道商!到时候这价格……咳,这『国家指导价』,还不是我……哦不,是『委员会』说了算?利润,那是相当地……可观嘛!”
    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是某个刚刚才被“解放”的食人部落的首领,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思考著,能不能以“保护少数民族传统文化”为名,向中央申请一批“特殊肉类”的配给。
    另一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称自己全家三代都是帝国佃农,控诉著地主阶级残酷剥削的瘦削汉子,其实是当地最大的富农。革命爆发时,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家隔壁那个真正贫农的脑袋砍了,提著去向临时政务官邀功,顺便还把人家的地给“代为”接收了。他现在想的是,能不能以“贫下中农杰出代表”的身份,混进新成立的“农业合作社”,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继续剥削……哦不,是“带领大家共同致富”。
    封建地主、海盗军阀、投机资本家、食人部落首领、富农……
    好傢伙,这成分可太复杂了……
    林天鱼坐在角落里,看著这群慷慨激昂的“代表”,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个念头。难怪在现实世界的歷史上,那么多先锋队在夺取政权后,都免不了要来一场艰苦卓绝的內部大清洗,实在是……这帮投机分子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
    他甚至都懒得生气了,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就这帮虫豸,怎么可能搞好革命?
    他们根本不理解什么是“苏维埃”,什么是“公有制”,什么是“人人平等”。在他们那早已被旧世界法则塑造得无比现实的脑子里,这一切不过是换了身皮的“改朝换代”。皇帝没了,来了个“最高执行官”;贵族没了,来了个“委员”。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新的牌局里,儘快找到自己的位置,用一套全新的说辞,去继续玩那套“人吃人”的老游戏。
    但林天鱼目前也懒得管。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政权,指望它从上到下每一个螺丝钉都纯洁无瑕,那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帮旧世界的地头蛇,虽然思想腐朽,但他们至少懂得如何管理、如何运作、如何让一个瘫痪的社会机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吱吱呀呀地转起来。
    现在,就让他们先转著吧。
    让他们去修路,去建房,去组织生產,去把整个星球的资源都整合起来。等处理完天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疯的机械邪神,把这颗星球最大的外部威胁给彻底摁死之后……
    那些劳改营不是还空著挺多么?到时候,再把这帮“先进代表”们挨个请进去,开一届“劳动改造思想学习班”,好好地给他们上一课,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民民主专政”。
    想到这里,林天鱼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那份长长的代表名单上,给那个想申请“特殊肉类”的食人部落首领,画上了一个重点关注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