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杜二勇家中正遭遇著杀之灭口之祸,当时他们就在楼下,却异常的没有听到任何打斗或求救声响,且杜二勇脖颈上的伤口相较平整,一刀致命。
    沈嵐点头:“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瞧,后来我上去时才发现床上还有把菜刀,也幸亏他没拿刀夯我……哎等等!”
    沈嵐忽而灵光一闪:“对啊!有刀不用却拿棍子敲我,他是不是用不惯刀?不对,他应该是第一次杀人,自己也嚇了一跳,刀才会掉在床上。”
    路景然回忆著:“你之前说范白川性子沉闷,没什么可接触的人,但他一个莱尔的工人却能闯进长旅工人的家中……他们早就认识?!”
    一个是从瀋阳逃难来的难民;
    一个是作息稳定性情沉闷的上海工人。
    这两人是如何联繫起来的?
    “他妻子是个怎样的人?”路景然问。
    “很普通。”言罢,他又想了想,努力憋出一句,“脾气不大好,爱骂人。”
    “爱骂人?”路景然笑了,“爱骂人就好,骂著骂著,口风就鬆了。你去探探她丈夫有没有远房亲戚,方式不论,但別嚇著孩子。”
    沈嵐一脸震惊,他仍记得自己扮做乞丐跟踪范白川时的糗样,被他媳妇儿看见后那两眼一瞪、脏水一泼、大口一张,就將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词儿都不带重样儿的。
    路景然不见他应,抬眸一瞧便看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便秘脸色:
    “不愿意?”
    “也不是。”
    沈嵐咬咬牙:“但得加钱。”
    路景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银元,沈嵐屁顛屁顛的走了。
    很好满足。
    路景然越来越好奇他的背景了。
    可惜安东信如今被董海绊住了脚,脱不开身。他带回来的消息不少,路景然简单提炼两点:
    一则是董海与重洋製衣的经理丁齐联络密切,已连续两日共入酒楼舞厅;
    一则是拜访时下独霸上海青帮的头目张啸林。
    那边守卫实在森严,他险些断尾求生,是以耗费了些时间。
    至於长旅被调换的货物……很遗憾,莱尔棉织厂內堆场仓库皆无异常,工人们皆按部就班的加工著新棉物。
    路景然对比安东信从车间里剪下的一块布匹品质,与长旅的实不相同。
    这表明要么莱尔早已將长旅消失的材料消耗殆尽,要么就根本没有偷调长旅的货。
    路景然更倾向於前者,毕竟莱尔场地约莫有长旅的三倍大,工人也老练许多,倘若將她的料子排在最先,加以赶製,消耗掉这些量也不需多长时间。
    那么证据……
    路景然顿觉头痛。
    杜二勇已死,若原材料也已消耗,她便到了人证物证俱无的地步,知晓原委又如何,还不是百口莫辩。
    她立於窗前,俯视著下方昏暗草丛中缓缓起身活动酸麻肢体的记者,他们还真是坚持不懈,又守了她一天。如今夜幕低垂,他们也终於熬不住了,点了煤油灯掛上洋车手把,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蹬著脚踏板,渐渐远离她的视线。
    “咚咚…”
    阮如安轻轻叩门,带来她又一大研发成果。她如今连指甲也不涂了,十指纤净整洁,切了片刚出炉的杂粮餐包,唤她来尝尝。
    看来晚餐就是这些了。
    路景然咬下一口,里头还掺著酸甜果脯,比之昨日又可口了些。
    从前家中主食粳米,后来吃尽了米粮才转而试起了麵食。没办法,路家如今仍背负著以次充好的罪名,民眾也好似终於寻到了宣泄口,米铺菜贩光明正大的涨价掺假,张婶拎起篓筐一看,里头还有不知何时被放进的死老鼠臭虫子……
    难以断定这些人是何初衷。
    幸而从前不怎得吃麵食,家中囤积了不少麵粉,也能填饱肚子。阮如安自幼生活优渥,吃食皆精细,如今虽只有麵粉,也要尝试做个花样来。
    她尤记得初次见母亲下厨时,漫天雪白的厨房,母亲一手拿著菜谱,一手粘满了麵粉,正对著一大盆水面愣神。大抵是和面时,麵粉不够了加面,水不够了添水,如此往復,愈渐离谱。
    路景然失笑,挽袖欲上前切分麵团,却被母亲推出厨房,她信誓旦旦道:
    “裙子都粘上了白面了,儂先別管,多少面做多少东西来,姆妈心里有数呢。”
    多少麵粉做出麵食,確有定数,只是这般的量恐是要累坏身子……等等!
    进出相衡,投入的材料数量与成品输出的数量是有一定比例范围的!
    路景然头脑一明,当即將餐包一口塞进嘴里,顶著鼓鼓囊囊的两颊,呜呜噥噥哄著母亲离开书房。
    是啊,既然无法证明长旅材料的去向,不如转而证明莱尔进料远小於出料!
    她连忙將此事告知安东信。
    安东信收到通知后便从莱尔採购出纳方面入手。
    莱尔负责採购的是文浩,安东信此前与他有过接触,准確来说,文浩曾经是他的目標,后来也做过他的客户。如今文浩一路水涨船高,有他几分功劳。安东信恐被认出,不敢靠近於他,便转而跟踪他手下工人。
    时下工厂报刊歇业者眾多,莱尔看准了上海失业率激增,工人不敢丟饭碗,便將其工钱压至歷史新低。此举倒是大大方便了安东信,只需寥寥几碎银两便能贿赂中高等技工,旁敲侧击发现董家在採购新棉的同时大肆收购短纤废棉。
    新棉数量確实远少於成品数所需原料量,真也能准了路景然的计划。
    不过,他整合著套来的信息,发现除却新棉外,废棉数量居多,若將废棉与新棉数量混在一起,这进出倒也在损耗范围內,难以作为证据证明什么。
    且对外而言,莱尔採购的新棉量与废棉量是与实际相反的。真实票据,皆锁在莱尔內部的保险柜中,看守严密。
    “保险柜不好接近,收集票据难度很大,且价格昂贵。”
    安东信不建议路景然这么做,毕竟她毫无背景,惹上文浩这等阴险小人绝不是个好主意。
    路景然於是再次考量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