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拿出合同之时立场便已经鲜明了,何苦再问。路景然失望之余,深深看了眼他,转身欲走,忽而背后缓缓响起“嘎吱”声,她侧目而视,见薛璟渊正垂眸慢条斯理的擦拭著眼镜片,猫眼石袖扣反射著虚弱的光:
    “路家,只当我从未去过。免税,也仅有一次,望小姐好自为之。”
    路景然闻言笑了,如鯁在喉那般微哑的轻笑著,珠玉落石般的嗓音迴荡在宽敞昏暗的会议室,显得格外淒凉:
    “好,好,薛璟渊,从今往后,路家与你没有任何关係!”
    薛璟渊依旧保持著垂首擦拭镜片的姿態,长睫半敛,掩下黑眸沉沉,嘴角紧紧抿著,须臾,又自顾自缓缓勾勒出微不可察的弧度。
    门外脚步声渐远,曾从文直到那道身影消失眼前方才推门而入,目光瞥见桌上不见墨跡的合同,惊讶道:“就这么走了?”
    “不然?”
    薛璟渊抬眸又是那副清贵慵懒的姿態,只不过此刻他嗓音微凉,眼神戏謔,不像在人前那般温良如玉:
    “看看这是哪儿,脑子不用就捐了。”
    曾从文忙低头示歉,眼神却直勾勾盯著座椅上的男子,尤其咬重著后面半句:“副会长,我没有別的意思,但是您知道的,您才刚来。”
    屋內两身影愈渐轻薄,朦朧不似人形,夜色逐渐从墙角蔓延至窗台,日暮西垂,天际深沉沉蔚蓝似海,吞冰吐寒,冷颼颼將活气驱散。
    路景然穿进被褥將身子裹紧,夜已深沉,晚风沁凉,她却半梦半醒焦躁不安。
    梦中她仍思量著该如何利用这次进口机会,採购条件实在受限,原料供应目前尚且说得过去,不过棉花已有上涨之势,且从供需来看,未来大概率会持续上涨。而皮革价格本就差距明显,今不可两者兼得,应採购棉花还是皮革呢?
    想著想著,思绪不由得发散至今日商会,那些富商政客的脚下,牛皮质地表层细腻光滑鋥亮庄重,猪皮质地粗糙易变形,合成革美观可塑性强。视线中这些鞋油气息浓郁的皮鞋各自散开排列重聚,齐齐朝向一方,她拨云掀雾,好奇望去,却见眾皮鞋所仰望之处是一双绣工了得的棉布鞋,继而视线朝上,竟鬼使神差的看到了薛璟渊的脸!
    好个诡异离奇的梦,她眉头轻皱,一睁眼,竟真的清醒过来。
    凉意拂过珠帘钻进衣袖,屋外朔风呼啸,悽厉哀嚎,將窗子吹得嘎吱乱晃。路景然起身下榻欲关窗,窗外明月照积雪,流银铺地,寂然清旷,她揉著惺忪睡眼將身子探出窗外,却不经意的朝下一瞥,见楼下门口处飘飘扬扬捲起一股粉尘乘风而上,携来淡淡花香。
    路景然顿时一个激灵,瞳孔惊缩!
    自父兄接连离世,这屋里皆是女郎,她为防有人意图不轨闯入路家便每每闭门落锁之际將玻璃杯盛满脂粉掛在门把手上。
    虽不知为何没听见玻璃杯碎裂之声,但这卷粉尘透著花圃般馨香,绝对是她那过了期的脂粉。
    有人潜入路家!
    心中一个咯噔,她忙不迭去取枕头套里被棉花包裹的手枪,又褪了棉拖光脚落地去搜寻贼人位置。
    母亲一向温良和善,断不会惹得旁人夜袭。而她被父兄藏得严实,能见者寥寥无几,更不可能招惹谁。唯有父亲死后……因著长旅一事才得罪了董海。
    是董海派来的?
    她不敢断定。
    但此人来此目的一定与长旅有关。
    她神经高度紧张,轻手轻脚目光谨慎的搜寻著可疑之处,冰凉的地板將她脚趾冻得僵硬发麻。
    耳畔渐渐传来零碎的窸窣声响,她眸光一颤,循声走到了书房对面。
    厚重的窗帘將书房遮得漆黑一团,她瞧见里头某处正散发著一团手电的微弱白光,灯下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男性手指正在快速翻找著被撬开锁头的抽屉……
    路景然悄悄將身子隱蔽在暗处,再次確认只有他一人后,她缓缓將头髮自后脑划过头顶,捋到身前,墨发润泽映著皓月寒光,身侧被拉长的影子隨著她渐入黑暗而逐渐模糊,粉白丝裙在如此夜色下显得惨白旖丽,不似人间。
    月黑风高之夜,凛冽寒风入椎刺骨,所有的抽屉都被一一拉开翻找,却一无所获。黑衣人静默半刻又將手电对准身后书架,开始沿著架面墙壁细细摸索。
    刘樺没在书房找到东西,不免怀疑觉得这屋里是否藏著机关密室。手电调成最低档,微弱白光缓缓沿著书架一层一层向下,路家明家中藏书太多,他隨意抽些翻开来看,竟只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书籍,没有被挖空书页的情况,这令他倍感烦躁。
    稀弱白光变换方向开始舔舐书架近旁的摆件,可这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到头,除却书桌书柜书架,盆景雕塑少得可怜……
    书桌下面?
    他灵光一闪,忙蹲下身头朝里探,一手持手电一手细细摸索著实木书桌下的四壁,可惜摸来摸去,漆面平滑毫无缝隙,当是没有藏匿的空间。
    他愁眉苦脸懨懨转身,正欲起身,抬眸一看,顿时两眼瞪圆满脸惊悚!
    面前一黑漆漆不明物体,映著手电光泽的东西,绸黑顺滑,沁凉寒意,怎么看怎么像……头髮?
    霎时一股凉意自尾椎骨蔓上后脑,他呼吸一滯,无意识將身一撤,这回手电照亮了眼前全景,浓稠黑髮下是一件煞白单衣,衣角轻飘飘的,无风而动,在这漆黑阴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赫然一白衣女鬼垂首佇立!
    当下人们从未见过鬼神精怪,却对其尤为敬畏。刘樺瞬间惊惧不能自抑,仓惶后撤间又惊见那白衣上掛著的头颅如同缺了油的齿轮般一帧、一帧、的转动。
    心,猛地一颤。
    紧接著那颗头扭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咔、咔、咔咔咔咔…”声响,同时还不知从哪发出的尖细悽厉的笑声和诡异咀嚼声——
    “桀桀桀桀桀桀……”
    “咔哧咔哧咔哧……”
    一瞬间,毛骨悚然,心肺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