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眼中怒意压不住。
    胡闰还在奉天殿候审。
    可他的手,已经伸到宫外来了。
    朱楹站起身。
    “带回奉天殿,当殿对质。”
    小吏连忙磕头。
    “小人愿作证!小人愿作证!”
    朱橞冷哼。
    “早这样不就少挨一脚?”
    朱允熥看向朱楹。
    “二十二叔,他们真要联名请立二哥?”
    朱楹点头。
    “承天门这一出,就是试水。若诸王府管事闹大,他们便可说宗室不安。若我们压不住,他们就藉机逼殿下退。若我们压住了,他们还有下一手。”
    朱橞接道:“朝臣联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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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楹道:“不错。”
    朱允熥握紧那张纸。
    “孤不能让他们联起来。”
    朱楹看著他,声音很稳。
    “不,是让他们联。”
    朱允熥一怔。
    朱橞也愣了。
    “老二十二,你说什么?”
    朱楹看向奉天殿方向。
    “他们不联,藏在暗处,查一个漏十个。他们一联,谁站哪边,谁递刀,谁装忠臣,一眼清楚。”
    朱橞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跳出来?”
    朱楹点头。
    “但不能白放。殿下要先回奉天殿,当著百官,把这封纸拿出来。然后下令,今日凡言国本者,必须写名、写官、写理由,由三司封存。”
    朱允熥马上明白过来。
    “他们若真忠於社稷,就不怕留名。若是替二哥夺位,就会露出马脚。”
    朱橞拍了一下城砖。
    “妙啊!这可比本王拔刀好用。”
    朱楹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再敢拔刀,他们就更好用了。”
    朱橞脸一黑。
    “本王都说了不拔,你怎么还盯著这个?”
    朱楹平静道:“因为你忍得辛苦。”
    朱橞被噎住,半晌才骂了一句:“你这人说话真扎心。”
    朱允熥本来心中沉重,听见两位叔父斗嘴,反倒鬆了半口气。
    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回奉天殿。”
    三人下城,押著小吏往奉天殿去。
    刚到殿门外,里面便传来爭执声。
    “臣以为,国本不可拖!皇上病体难支,三殿下年少,朝局当以稳为先!”
    “允炆殿下仁厚守礼,素得士林敬重,请三殿下以大局为重!”
    朱橞听得火一下起来。
    “还真来了。”
    朱楹伸手按住他肩膀。
    朱橞咬牙道:“知道,不拔刀。”
    三人入殿。
    殿內声音立刻停住。
    百官回头,看见朱允熥走在最前,朱楹与朱橞分立左右,身后还押著一个青衣小吏。
    胡闰跪在一旁,脸色当场变了。
    朱楹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这条线没错。
    朱允炆坐在侧边,手里帕子攥得发皱。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吏,眼神慌了一下,又很快低下。
    方孝孺站在殿中,神色仍旧镇定。
    “三殿下,臣等方才所议,皆是为朝廷安稳。”
    朱允熥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御案前,转身面向百官。
    “方才承天门外,有人挑动诸王府管事,说安南王掌宫禁,秦王挟孤。”
    殿內官员脸色各异。
    有人低头。
    有人装作不知。
    有人看向方孝孺。
    朱允熥拿出那张纸。
    “此物,是从詹事府小吏身上搜出。”
    胡闰身子明显一抖。
    朱橞立刻指著他。
    “胡赞善,你抖什么?冷?”
    胡闰脸色难看,拱手道:“秦王殿下,臣只是震惊。”
    朱橞冷笑。
    “震惊得挺及时。”
    朱允熥展开纸,亲自念了一遍。
    念到“请允炆殿下出面监国,先稳宫禁,再议削藩”时,奉天殿內彻底安静。
    朱允炆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三弟,此物绝非我授意。”
    朱允熥看著他。
    “二哥,孤还没问你。”
    朱允炆一噎,眼泪又落下来。
    “我只是怕你误会。”
    朱橞嘲道:“你別哭了。你一哭,本王就头疼。”
    方孝孺立刻道:“秦王殿下,允炆殿下也是皇子,岂可如此羞辱?”
    朱橞看向他。
    “方先生急什么?本王说他哭得烦,又没说你哭得丑。”
    殿內有人差点没绷住。
    方孝孺脸色沉了沉。
    朱楹开口道:“方先生,纸上所写,你怎么看?”
    方孝孺沉声道:“一纸来歷不明之物,不足为凭。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允炆殿下。”
    朱楹点头。
    “有理。”
    方孝孺一怔。
    朱楹又看向小吏。
    “抬头,认人。”
    小吏哆哆嗦嗦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胡闰身上。
    “是胡赞善身边的书吏交给小人的。”
    胡闰立刻怒道:“胡说!”
    小吏嚇得伏地大哭。
    “小人不敢胡说!那书吏还说,若事成,胡赞善会调小人入东宫当差!”
    朱橞看向胡闰。
    “你这人不厚道啊。拿东宫差事骗小吏卖命,事败了又装不认识。”
    胡闰脸色铁青。
    “臣没有!”
    朱允熥盯著胡闰。
    “那就把你身边书吏叫来。”
    胡闰额头冒汗。
    “他……他今日告假。”
    朱橞直接笑出声。
    “巧,真巧。证物一出,人就告假。你们詹事府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巧。”
    曾秉正上前一步。
    “三殿下,臣请立刻派人拿胡闰家眷、书吏、隨从,封其文书。”
    胡闰扑通跪下。
    “殿下!臣冤枉!”
    朱允熥没有退。
    “准。”
    宿卫立刻领命。
    方孝孺脸色终於变了。
    “三殿下,胡赞善尚未定罪,便封家拿人,恐伤士心。”
    朱允熥转头看他。
    “方先生,钱兴案你说要审,孤审。小吏供词你说不足,孤拿人对质。如今还没拿到人,你就先说伤士心。”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重。
    “士心是心,父皇的命不是命?宗室安危不是安危?大明国本不是国本?”
    方孝孺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
    殿內百官面面相覷。
    他们第一次看见朱允熥这样逼问方孝孺。
    朱楹没有插话。
    朱橞也没有插话。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发號施令的是朱允熥。
    安南王和秦王,只是站在他身边。
    朱允熥继续道:“孤今日把话放在这里。父皇尚在,任何人不得私议监国,不得请立他人,不得借宗室为名逼宫。”
    他看向三司。
    “凡要言国本者,写名、写官、写理由,由三司封存。今日不许空口高论。谁说为社稷,就把名字留给社稷看。”
    这一句话落下,殿內不少官员脸色都僵了。
    方才还喊得急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写名。
    写官。
    写理由。
    这不是说话。
    这是留罪证。
    朱橞笑了,笑得格外舒坦。
    “来啊,诸位大人。刚才不是挺忧心天下吗?笔墨就在那儿,谁先写?”
    没人动。
    朱橞又道:“別客气。谁第一个写,本王第一个记住他。”
    朱楹看了他一眼。
    朱橞立刻改口。
    “不是威胁,就是记性好。”
    殿里一阵死寂。
    朱允熥看著百官,心里那股慌乱终於被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但他今日不能退。
    退一步,朱允炆的人就会把父皇、叔父、宗室,全拖进乱局。
    就在这时,殿外宿卫快步入內。
    “殿下,胡闰身边书吏拿到了!在宫外小巷被截住,身上带著一份联名奏疏草稿。”
    胡闰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坐在地。
    方孝孺脸色大变。
    朱允炆手里的帕子滑落。
    朱楹看著那名宿卫手中的奏疏草稿,开口道:“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