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
    我泡了桶牛肉麵,拿了瓶果粒橙,顺著楼梯上了二楼。
    三號包间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
    “谁?”门里头的声音带著警觉。
    门拉开一条缝。徐嘉月的半张脸露出来,看见端著泡麵的我,眉头微皱。
    “干嘛?”
    “送宵夜。”
    我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她肩膀,扫了眼屏幕。
    色彩鲜亮的2d画面,大脑袋小人蹦蹦跳跳砍绿蘑菇。
    《冒险岛》。
    盛大刚公测没几个月,画风可爱得不像话,火遍大江南北。
    我是真没料到。
    这么个冷脸大美女一个人躲包间熬大夜,就为了打蘑菇?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身子横移,挡住了屏幕。
    脸上飘过一丝不自在。
    “我没点宵夜。”
    “员工福利,通宵大客户免费赠送。”
    我把泡麵和饮料递过去。
    “另外,你可以把包间里的排气扇打开。烟味全闷在屋里,死得早。”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
    东西接过去。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第一次主动出击就吃了个闭门羹。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的笑了。
    算了,细水长流,点到为止吧。
    早上五点多,保洁阿姨到了,补货的卡车也停在门口。我交代完码货的事,签了单。
    八点多换班。石头把台面收拾乾净,对完帐,没差。
    我一般下班后就近吃个早餐。
    路过街口牛肉粉馆时,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瞧见了个熟人。
    徐嘉月坐在靠墙的小桌边。一碗牛肉粉搁面前,筷子架在碗沿上,低头翻手机。
    马尾辫有些鬆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我在门外站了两秒。
    推门进去,挑了个隔她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太近了刻意,太远了搭不上话。
    “老板,牛肉粉,少辣。”
    她听到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她没什么反应,低头继续吃麵。
    粉端上来,我呼哧呼哧嗦著,也没刻意往那边看。
    她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著。
    我先吃完了,擦嘴起身,去柜檯结帐。
    她正好也搁下筷子。
    我回头。
    “泡麵好吃吗?”
    她顿了一下。
    “一般。”
    “下次换个口味。”
    她没接话。
    我也没再废话,推门走了。
    回去的路上顺手给石头带了袋包子。
    他还挺意外的,我笑著调侃他。
    “怎么?你之前的搭档没给你带过东西?”
    石头默默吃著包子,没再搭理我。
    我回休息室躺在那张铁架子床上,床板梆硬,翻来覆去睡不著。
    拿手机来看了看,突然就想到了小卷。
    一段时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在家如何,我给她发了条信息去,问她在干嘛。
    这丫头也没回,估计是还在睡懒觉。
    我把手机盖上,平躺著看著上铺木板的纹理,復盘这两天的工作內容。
    网管这活,说白了就三件事:收钱、重启、去二楼撵人。
    不难,但熬人,每天能閒出个鸟来,难怪枫哥说能磨练性子。
    石头那人就是个镇场神兽。
    一天到晚板著个脸,干活利索,话不过三句。
    有他往大厅一坐,白天那些上网的初高中生都不敢大声喧譁。
    到了晚上八点交班,这枫叶网吧就是我的地盘。
    几天下来,这片三教九流的生態,也被我摸了个七七八八。
    …
    晚上九点半。
    “网管!39號蓝屏了!”
    “网管!我这充值怎么没到帐?”
    “网管!11號那人一直在那看片,声音还大,你管不管?”
    三个方向同时喊。
    我站起来,衝著大厅吼道:“11號!声音小点!”
    那人骂骂咧咧的,倒是老实调小了音量。
    然后去39號按了个重启。
    最后回吧檯查充值记录,发现那小子明明充了十块,非说自己充了二十。
    “哥,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十块。”我指著屏幕上的流水记录。
    “不可能!我明明掏了两张十块的!”
    “那你翻翻兜,看看是不是还揣著一张。”
    那人不信邪,往裤兜一摸。
    沉默了。
    “…我看错了。”
    “没事。”我面不改色,“常有的事。”
    这种乌龙每天至少遇到三四回。
    还有更离谱的。
    有个瘦猴小子,摸了半天兜,才掏出五块钱。
    “通宵。”
    我看了他一眼。
    “通宵十块。”
    “能不能便宜点?”
    “不行。”
    “哥,求你了,我就剩这么多了。我身上就五块钱,回不了家了。”
    他可怜巴巴的看著我。
    我叼著烟,看了他半天。
    想起自己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兜里揣著几块钱,在网吧门口来迴转悠。
    “行,上机吧,算你五块。差的五块记我帐上。”
    那小子眼睛一亮,千恩万谢跑了。
    石头要是知道我这么干,估计能把我脑袋拧下来。
    但无所谓,五块钱的事。
    真正让我头大的,是那帮打传奇的。
    这年头网吧里火的游戏就那么几个,传奇,冒险岛,梦幻西游。
    玩起来都挺疯,特別是那帮玩传奇的。
    有个寸头大哥,一身腱子肉,每天都坐在那两排,跟身边的人大呼小叫的。
    今晚打沙巴克攻城战,激动得直接站起来,键盘砸在桌上,嘴里全是脏话。
    “操!老子的裁决掉了!谁他妈捡了?给老子站出来!”
    整个大厅被他一声吼,都安静了下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弱弱开口:“哥,这是游戏…”
    “游戏?你知道这把裁决值多少?两千块!比你一个月工资都多!”
    我走过去,给他递了根烟。
    “哥,消消气。键盘砸坏了得赔。”
    他瞪了我一眼,看看手中那个已经裂了角的键盘。
    闷声坐下了。
    就这样,我在枫叶网吧混久了,也摸出些门道。
    哪台机器爱死机,哪个区域网线老接触不良,哪几个客人是惹不起的常客,哪些是可以懟回去的愣头青。
    石头偶尔会在交班的时候点评我几句。
    “你这人有个好处。”
    他一边擦拭吧檯一边说道。
    “什么好处?”
    “脸皮厚。”
    “…这算好处?”
    “在网吧,脸皮厚比技术好管用。”
    行吧,算你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