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血与沙】
    浩渺的白金色沙海在永恆的石质地壳上涌动著,沙丘绵延,在炽热的风中缓慢流淌,构成了蠕动的浪潮,吞噬一切静止的物体。
    光禿禿的石山与平坦的石漠在沙海之间屹立著,如同零散的岛屿。石头表面被昼夜温差反覆灼烧与冷却,剥裂出细小的石片。石片又被狂风与其他沙子不断磨蚀,最终碎裂为新的沙子。
    阳光在头顶的沙尘之间照耀著,像是一只令人不安的巨大眼睛在注视。
    遮光遮风沙的灰色纱巾包覆在脸上,带著沙海跋涉时熟悉的沉闷室息感,给眼前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雅丝敏艰难地眯起孔雀石色的深绿眼睛,透过灰色纱巾,观察著远处的地平线,试图寻找到一丝绿洲或者人烟的痕跡。
    但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沙幕的尽头都是朦朧,灰暗,像是被水晕开的油画笔触,模模糊糊一片。
    带鳞的短皮靴很薄,脚腕处扎的束口皮带也断掉了。滚烫的沙子进到了靴子里,隨著每一步前进,一点点嵌进脚掌的皮肤,越来越深。
    “koshat(混蛋)——军团角斗士就是一群无礼的沙狒狒——”雅丝敏低声咒骂著,“大维齐尔掌权,连苏丹亲卫都不认了——”
    “.——”右肩膀上搀扶的人沉默著。
    “还有那群奇美拉刺客——同为食尸鬼,一点情分都没有,连沙子都比他们有情义——”雅丝敏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右肩的人又往背上推了推。
    “说点什么,巴赫穆。”雅丝敏低声说,“他们都把你打出脑震盪了,你也不说点什么?”
    她感受到右肩膀上的重量正在越来越迟滯,生命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了。这让她有点恼怒。
    “——嗯。”巴赫穆含混不清地咕噥著。
    “——只管继续走,巴赫穆。”她低声说,“不要多想。”
    “抱歉。”巴赫穆低声说,“我们丟失方向了,对吧?”
    “——”雅丝敏沉默了几秒,“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角斗士打坏了你的磁忆器官。”
    “所以,我们丟失方向了,对吧?”巴赫穆问。
    “——没有。”雅丝敏回答,“我们正往月镜绿洲的方向前进一只要进入月镜绿洲歇歇脚,吞噬点动物,喝点湖水补充状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並不是真话,但雅丝敏仍然说得篤定而轻描淡写,面不改色。她的一生已经习惯了撒谎,从孩提时代的一只糖罐,到苏丹刺客时期的言语诱杀,再到焚沙政变的逃亡与偽装,谎言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这句话会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谎言。但她懒得想那么多。
    他们在寻找苏丹宝库、重新招募沙蝎残兵的途中,遭遇了沙漠军团和圣殿刺客的伏击。大维齐尔已经全面接管了兵权,並且知道了宝库的消息,儘管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和打开方式,但依然派遣了人手在沙漠中埋伏。
    在混战中,巴赫穆被军团角斗士一铁拳砸在头上,打出了脑震盪,记忆沙漠路线和感应方向的磁忆器官也被打坏了,自愈不知道要多久。除此之外,他还被角斗士砸断了一根肋骨,砸裂了膝盖骨,圣殿刺客又切断了他一条手臂的肌腱。
    雅丝敏有点懊悔,如果在六年前进入圣殿的那天,自己在圣殿祭司的解剖台前也选择了植入磁忆器官,或许今天的事情会截然不同。
    她哼了一声,把无聊的想法甩掉。
    雅丝敏並不是个喜欢抱著过去不放的人,对她来说,过一天算一天,过一秒算一秒。
    “嗯——快要到绿洲了吗?”巴赫穆咕噥著,“如果在到达绿洲之前,我们状態不足,你可以吃掉我,喝我的血。”
    “——我不想吃一个大鬍子的硬皮混蛋。”雅丝敏说,“一身甲皮比犀牛还厚实,血也臭烘烘的,谁会吃啊。再走几百米就到月镜绿洲了一我寧可喝点凉凉的湖水,再生吞一副野骆驼內臟。”
    “別担心,我没有植入毒腺。”巴赫穆低声说,“你有毒腺,血和体液都有毒,但我没有。你可以喝我的血——补足状態,离开这个沙子地狱。”
    “我说了再走几百米就会到绿洲!ahmak(蠢材)!”雅丝敏恼怒起来,“跟我走!”
    每次她的谎言被戳破都是这样,愤怒得想要杀人。她感到自己体內的附肢和骨刺在抽搐,脸颊里隱藏的口器毒牙胀胀的,酸痛难忍,喉部腺体乾呕著想要喷出酸液。
    她咳嗽著,感到口腔中溅出少许酸性飞沫,在面纱上灼烧出两个小洞。
    “——我们也许可以找到一只沙漠魔兽。只要吃下去一点食物,一点水分,激活癒合代谢”她低声说,“巨大的蜥蜴,在沙子里沉睡的大蝎子,附近甚至可能有一个沙虫巢,里面装满了多汁的蛋一想想那些黏糊糊的蛋浆——我们去找那些沙虫蛋。”
    “我们都在重伤状態,体力不足,抓不住那些魔兽的——也对付不了守巢的沙虫。”巴赫穆低声说,“我们移植了魔族的再生代谢腺体——但我们不是魔族,无法控制那些魔兽主动跑过来给我们当食物。”
    “別说丧气话,koshat(混蛋)!”雅丝敏恼怒地咒骂著,“跟著我——继续走。”
    她本想狠拍一巴掌巴赫穆,让这个只会说丧气话的大鬍子闭嘴,但她没有,只是微微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身躯在阳光与飘忽的沙影中微微颤抖。
    圣殿刺客留下的狰狞伤口像一条丑陋的血虫,牢牢附著在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蜜蜡色柔软腹部。隨著长途跋涉,伤口又一次崩裂开了,微微泛著褐绿色的毒血被风沙吹成干硬的血痂。
    至少在受伤时,把毒血泵喷到了那个胆敢刺伤自己的混蛋眼睛里,毒死一个很划算——雅丝敏咬著牙,自娱自乐地想。
    她也开始体力不支了。腿关节里的液压肌腱在哀嚎著抗议,胸腔中主心臟的跳动也越来越紊乱,几乎全靠副心臟支撑身躯。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如何?”雅丝敏喘著气,断断续续地问,“前面那块石头后面——有片阴影。”
    “——”巴赫穆含混地咕噥了一声什么,好像是“吃了我”还是別的什么。
    “我就当——你同意了。”雅丝敏喘著气,半搀扶半拖拽著巴赫穆,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一小片背风的巨石阴影中。
    她来不及爬起来,扯下来蒙脸的纱巾透气。冰冷的石头硌著她的脸,一滴有毒的汗液滴落在石头上,微微冒著蒸汽。
    比滚烫的沙子舒服多了。她模模糊糊地想,隨即感到一阵操蛋的悲哀。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亲王的女儿,总督家的掌上明珠。
    第一个孩子送进內廷,第二个孩子送进圣殿,第三个孩子送进军团,第四个孩子送去经商,第五个孩子送去牧羊——顺口溜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的管理並非如此。
    每个苏帕尔家庭都需要选择一定数量的孩子,在年龄足够时,分別送去內廷学堂学习成为继承人、送入圣殿成为祭司或者刺客战士、送去参军成为军团士兵,这三条是铁律,其余无所谓。而具体哪个当继承人,哪个进圣殿,哪个参军,是不是第一个,是不是第二个—嘁,苏丹才懒得管那么多,每年的人数对上就行。
    雅丝敏就是被送进圣殿的倒霉孩子之一。当年如果努努力,跟著祭司好好学解剖与医学,没准自己也能混成祭司学徒,就不用当刺客,不用把自己的一大堆器官都换成魔兽尸体里剖出来的尸臭玩意儿了—她疲惫地靠在石头上,甩掉自怨自艾的想法。
    想那么多有个屁用。反正要死了。她喘著气,支撑著身躯,满脸是沙土,半爬行著挪动到石头旁。长袍兜帽和头巾滑落了,淡金色的微卷头髮披散下来,被汗水黏在脸上。
    “为什么——你不吃了我?”巴赫穆咳嗽著,挣扎著靠在阴冷的石头上,捂著胸口骨头断裂的地方,“吃了我——也许能走出去——”
    “就算吃了你,我也出不去——沙海太大了。何况——你也得活著出去。”雅丝敏抿著乾裂的嘴唇,仰头半枕在石头上,把双腿也缩在阴影里,“你有个老婆,不是吗?还有个儿子?几岁来著?上次见还是两年前。”
    “两岁。”巴赫穆咕噥著,“现在大概四岁了——不对,是三岁,还没过生日——也许你活著出去之后,可以帮我照顾——”
    “——想都別想。”雅丝敏哼了一声,“你指望——我跟一个四岁小孩说——抱歉我在沙漠里吃了你爸爸,现在我要照顾你——想都別想——还有你老婆——问东问西地烦死了,要是她知道我吃了你,她会拿燉肉的锅子砸我的——你自己活著回去应付他们。”
    “他们就是我活著的理由了。”巴赫穆低声说,“还有苏丹。”
    “哦,还有苏丹。”雅丝敏揶揄。
    “苏丹给了我一切。”巴赫穆靠在石头上发呆,“他把我从野地的破屋里带回宫殿,给我的家人黄金与牛羊,给我吃饱了葡萄酒和羊肉,带我去圣殿做器官嵌合体手术,给我力量,让我强壮。”
    “我的妻子原本是宫里的一位女僕,我站岗的时候,她经常从我面前路过,时间长了渐渐熟识了。她犯错打碎了一套茶具,本来要当做奴隶卖掉的,我向苏丹求情,苏丹就把她丟给我了一我的人生,我的地位,我的力量,我的財富,连我的家庭都是苏丹给的,他是我的父母与我的造物主,我的主人与我的神明。”
    “咳——真是——忠诚——咳咳。”雅丝敏喘著气,疲倦地咳嗽著,“说真的,我没你那么夸张——我只想立点功劳——想想看,要是苏丹重新掌权,协助救出他的人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没准我都能混个emir(总督),或者亲王——”
    “这个目的——未免也太不纯粹了。”巴赫穆咕噥著。
    “无论是否纯粹,都无所谓了——”雅丝敏脖子歪斜著,茫然地靠在石头上,白金色的头髮垂落在脸侧,微微摇晃著,带来些许瘙痒的感觉。腹部的伤口又崩裂了,体內的血液又少了一点,“我唯一的遗憾是,我在圣殿解剖石台上摘器官的时候,为了给那些魔兽尸块腾地方,他们连生殖器官也一起摘掉了——那种事情只能靠想像,半夜在苏丹寢宫外面听声音只能傻坐著数星星发呆——不甘心啊——”
    “这就是你一直假装自己很有经验的原因?”巴赫穆问。
    “所以——你是怎么保住自己老二的?”雅丝敏问,“为什么男人改造的嵌合体战士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老二——你不也在腹部装了吞噬器官组?”
    “男人的老二根本不在腹腔里面——不会占用吞噬器官组的位置,祭司们嫌止血和缝合麻烦,也懒得多切两刀一不过他们手术到一半閒著无聊,顺手切掉了我的阑尾捏著玩。”巴赫穆嘀咕著,“作为遗言来说,这种对话未免有点变態了一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临终时跟同僚討论这种事情?”
    “少来了——在圣殿学习过的人,谁没做过医学解剖和尸体处理?”雅丝敏吐槽,“人均切过五十具尸体一男女都是一坨臭烘烘的烂肉,尿泡儿缝起来吹鼓了踢球玩——还有——我们还没死,这不算遗言——”
    “我不想回忆起——在圣殿学习的那段恐怖经歷——在我们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迷失了方位之后,一直在往哪里走?”巴赫穆靠在石头上,看著阳光渐渐照耀到头顶,將阴影逐渐缩减。
    “我们被追兵驱逐得太远,已经远远越过了月镜绿洲——那是唯一的沙漠中途补给点,错过就不可能再找到了。”雅丝敏低声说,“因为我在地平线上隱约看到了暗岩山脉的一点起伏,本来想去矮人的黑石堡求救——但沙尘暴彻底迷乱了方向,地平线的影子也被遮挡——靠著太阳定位,我们一直在往西边走——希望没有偏离黑石堡的路线——另外,这个方向的天空有阴云,或许是另一片未被发现的绿洲——或许会降雨——”
    她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巴赫穆?”她问。
    没有回应。
    “巴赫穆——如果还想见到你老婆和儿子的话,不要睡著。”她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嗯。”巴赫穆沉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再休息几分钟——准备重新出发。”雅丝敏疲惫地说。她受的伤比巴赫穆略轻一些,但状態也好不到哪里去。
    沉默。
    “我们要回去——去给你儿子过四岁生日。”她重复著,“暗岩山脉很近了一只要进入黑石堡矮人的领地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嗯。”巴赫穆微弱地应了一声,“走之前——別忘了吃了我——”
    “不——ahmak(蠢货)——不——”雅丝敏低声说,她捂著腹部,瘫坐在石头旁,“不——绝不”
    “给我儿子——买一匹——高大的骆驼——”巴赫穆的脑袋慢慢低垂下去,“告诉他——驼峰就是——爸爸的肩膀——想爸爸了——就骑著骆驼转一转——”
    “等你长得、高高大大——骆驼老得、背不动你了——爸爸,就,回家了——”
    “不——不——不——你自己买——你自己滚回去!我才不会——”雅丝敏暴怒地抽搐了两下,体內器官组隱隱有失控的跡象,喉部腺体蠕动著,乾呕著吐出两滴发绿的酸性毒液,在石头上冒著气泡,留下腐蚀的微痕。
    轰隆!
    一声突兀的巨响忽然从远处响起,伴隨著模糊的咆哮声:“铁壳子——”
    雅丝敏一个激灵。
    “他妈的给我清醒点,巴赫穆!”她抬手一个巴掌,拍在巴赫穆脸上,“继续器官自噬!”
    巴赫穆被一巴掌拍得又睁开眼睛,略一恍惚。
    “器官自噬——要到极限了——儘量,剩一点养分,留在尸体里——不然,不够你活著出去——”他喃喃低语著,“要是你出不去——我的儿子和妻子——”
    “蛇?!”远处又传来一声惊呼,隨后是嗵通的沉重砸击声。
    “支撑住、支撑住——支撑住!”雅丝敏喘著气,“还有力气吗?我掺著你——我们可以去求救——有人在那里——”
    “——你去吧——”巴赫穆气息微弱。他的听觉已经被嗡嗡的耳鸣声占据,很难听清远处传来的声音。
    雅丝敏伸手抓住巴赫穆的胳膊,试图把他拽到自己背上一但在举起胳膊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这绝无可能。
    巴赫穆的嵌合体手术包含硬化犀皮与缓衝层,儘管比骨甲要轻得多,但身躯依然比普通成年男人还要略沉重一些。而雅丝敏也已经接近极限了。
    “我——我去找援助,你继续用自噬——维持存活——”她艰难地支撑起身躯,扶著石头,用受损的腿部肌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找到援助——我带他们再——回来找你.”
    “骆驼——”巴赫穆轻声提醒著。
    “少——废话——”雅丝敏扯著蒙脸的纱巾,恼怒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脚步。
    太阳照在头顶,照得她一阵晕眩。
    脚下的沙子柔软而鬆弛,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干滑的丝绸上,令人渴望就此倒在这片滚烫的丝绸中—渴望著永远安眠下去。
    “有人吗?”她用通用语高喊。
    回答她的只有沙风和烈阳。
    前方的不远处似乎有一片黑色的丘陵,连绵著,在云层缝隙之间的阳光中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微光。
    没有人影。
    空无一人。
    “有人吗?”她高声重复著,呼吸用力过度,再次扯开了腹部的伤口,血液再次渗出她咳嗽起来,动作过大,不慎扯开胡乱缠绕的蒙面纱巾一乾燥的沙风趁机灌进她的嘴里,加剧了更加猛烈的喘咳。
    她跪倒在自然的伟力面前,竭力低下头颅,阻止沙子继续灌入嘴里,咳嗽著,乾呕出混杂著口腔乾裂的血液与毒液的沙子颗粒。
    我真的——有点討厌这什么狗屎毒腺了。她浑浑噩噩地想。实在太消耗水分了。
    圣殿刺客的伏沙突刺在贯穿她腹部的瞬间,还向上翻搅拧动了刃鉤,鉤伤了她的一片肺叶。军团猎弓手的暗箭则击中了她的左腿,儘管箭头上的毒素被快速代谢掉了,但月牙型箭头仍然切断了腿部肌腱。那两个刀盾兵的穿插配合又砍伤雅丝敏的手臂关节一啊,苏帕尔军团普及生物解剖学教育的乐趣就在这里,哪怕是任何一个小兵都能粗略说出切哪里可以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並且应用在实战中。
    伤口都准確而精致,全都用来巧妙地重创他们,限制他们的活动能力和战斗能力大维齐尔想要抓活的,逼问出苏丹宝藏的埋藏地点。
    雅丝敏跪倒在白金色的沙上,感到鬆软的滚烫沙堆微微下陷著,包裹住自己的双腿与膝盖一麻木让她渐渐忽略了那炙烤般的温度和粗糲的质感,这恬淡柔和的沙色,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丝绸床垫。
    当时的她还是个被娇惯的普通女孩,侧著双腿瀨散地坐在铺满丝绸的床上,白金般的长髮披散在肩膀上,披著过於宽大的亚麻袍子,偷偷在自己蜜蜡色的皮肤上涂抹母亲的花蜜香水,对著镜子臭美自己胡乱涂抹的妆容与紫色眼影,等著总督父亲派女佣喊自己去餐厅吃饭。
    我要死了。
    雅丝敏从记忆中挣扎出来。圣殿祭司们说人死之前会有转瞬即逝的短暂回忆——在几秒內最后一次见证自己的一生。
    我要死了!这个恐怖的想法几乎要淹没她,她摆脱不断涌现的回忆,强行激活新一轮器官自噬,像一条蛇一样在沙子里挣扎著昂起头,再次抱著最后一点希望,望向远处一远处的地面上升起一个树根似的头冠,然后是魁梧的身躯,在阴翳的光斑中带著刚猛的肩甲轮廓一那是一个高大的人形生物,不是矮人,是某种身著全副甲冑的强壮人类战士。
    “有人吗?”她对著那个轮廓的方向高喊,“我们只需要食物,还有水!”
    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惊人。
    那个头顶树根状冠冕的轮廓动了动,似乎在四下张望著,但是没有看向这边,只是俯身从地下的坑里又拉出来一个更加壮硕的高大身影。
    “ahmak(蠢货)!”她忍不住破口大骂,“koshat(混蛋)!救一救啊!”
    沙子呛住了喉咙,喊叫时,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留下一摊血跡,身躯越发无力。她挣扎著,像乌龟一样四肢轮流挪动,朝那个方向爬去一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只是死掉而已。
    器官自噬开始渐渐致命了。眼前的黑色斑点闪烁著,耳鸣嗡嗡作响,小时候母亲的面容浮现在面前,先是童年时代在花园里乱跑的林荫光斑,然后又是圣殿中被祭司训斥的幻影,鲜血淋漓的內臟与附肢,咆哮的酸液与轰鸣的毒血,在尸骸满地的战场上爬行,在苏丹的御驾前躬身——
    远处的两个轮廓东张西望著,忽然朝这边慢吞吞地挪动过来。
    雅丝敏蜷缩在白袍中,沙子被风吹动,渐渐流淌著覆盖在她身上,將她的身躯一点点掩埋。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到巨大的阴影遮挡了烈阳。
    “救——”雅丝敏用尽最后的力气,移动著像黄金般沉重的手臂,指向巴赫穆所在的巨石方向。
    隨后,在朦朧的幻影中,她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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