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尘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囚车中不止他一人。
    在他身后,靠內侧的角落,一个短髮少女正盘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少女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被阳光长久亲吻后的小麦色,带著一种仿佛从旷野中走出的粗獷与鲜活。
    她的面容精致,五官轮廓分明,眉峰比寻常女子略高,透著一股英气,嘴角微微下撇,带著一丝不耐烦的冷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如同猫科动物般的眼眸,此刻正上下打量著顾清尘。
    此刻,她身著一种如同液体般光滑的贴身材质衣物,那衣物紧贴著她的身躯,將每一寸线条都勾勒得淋漓尽致,衣物之下,隱隱可见肌肉的轮廓。
    和顾清尘一样,她的衣服上也沾著不少血跡,大部分已经乾涸发黑的。
    让顾清尘有些奇怪的是,和其他囚车中看上去紧张的犯人不同,少女的姿態依旧慵懒而隨意。
    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仿佛坐在自家的庭院里晒太阳,而不是被关在囚车中押往刑场。
    顾清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望向车外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以及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指指戳戳的异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刚刚从昏迷中甦醒后特有的乾涩:“这是什么地方?”
    此言一出,那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放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问题。
    “你是说,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她盯著顾清尘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一股浓浓的嫌弃。
    “活该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死?
    顾清尘的眉头微微一动,也就是说,这辆囚车极有可能是拉这些人去行刑的。
    自己正在赶往刑场的路上?
    他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再次扫过周围那几辆囚车,扫过那些被关押的、神色各异的类人种族。
    有的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有的紧握栏杆,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有的低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极少数人则如同身后这位少女一般,沉默地坐著,面无表情。
    行刑么.....
    顾清尘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缓缓起身,走到囚车边缘,伸出右手,握住了其中一根粗壮的、如同兽骨般的栏杆。
    骨刺的触感冰凉而粗糙,表面隱隱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被强行塑形而成。
    他微微用力,试了试那骨刺的强度。
    骨刺比看上去更加坚韧,內部似乎还蕴含著某种特殊的能量,在受到外力压迫时会自行凝聚,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抵抗外来的破坏。
    强度不算低。
    不过,自己若是想要强行破坏,这牢笼也拦不住自己。
    顾清尘在心中暗暗评估。
    也就是说,自己想离开的话,隨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他放开手,退后一步,心中略微鬆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自己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处境,不知道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异族中有没有隱藏的高手。
    贸然出手,或许能脱身,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將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先弄清楚状况,再做打算。
    囚车內,那少女一直在看著顾清尘。
    她看著这个满身血污、破破烂烂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囚车边缘,抓住栏杆试了试,然后又鬆开手,退回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难不成,是想逃跑?
    “我说你还是別费劲了。”
    少女隨意地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这是帝国押送重犯的骨牢,別说是你这个弱鸡——”
    她上下打量了顾清尘一眼,继续说道:“就算至仙境来了,一时半会也脱不了困。”
    能短暂控制住至仙境的牢笼吗....那確实强度不浅了.....
    顾清尘点了点头,朝一旁少女开口道:
    “请问这里是在宇宙中的哪个位置?”
    此言一出,少女目光望向顾清尘,眼中明显多了一些疑惑和警惕。
    片刻之后,她清了清嗓子:
    “算了,看你可怜,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她的声音清脆而利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这里是北部星域的西北边境位置,北域帝国统领的辖区之內。”
    北部星域。
    顾清尘的心中微微一动,看来自己最后在本能中留下的暗示还真起效了,自己並没有偏离轨跡。
    少女继续道,琥珀色的竖瞳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最近西北部分边境周围动乱频出,帝国抓了不少可疑分子。”
    她抬了抬下巴,朝囚车外努了努嘴,“我们这一批囚车上的,都是帝国抓来的重犯和死刑犯,包括你和我。”
    是这样的吗.....顾清尘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自己是在混沌戾气耗尽昏迷之后,被这个所谓的“北域帝国”下面的人抓住,然后稀里糊涂地归类到了这些重犯之中,塞进了这辆囚车。
    至於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昏迷的动乱分子,还是单纯的路过捡了个便宜,就不得而知了。
    看著顾清尘若有所思的模样,少女冷哼一声,开口道:“终於想起来了?”
    她换了个姿势,將撑在身后的手收回来,抱在胸前,语气中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从你被关入我的监牢之后,便一直沉睡到现在,整整七天,跟死了一样。”
    “要不是我看你还有呼吸——”少女顿了顿,目光在顾清尘那张苍白的脸上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並且模样长得还不错,帮你扛到这囚车上——”
    “你怕是早被那些狱卒当成尸体,丟到兽窟中餵那些没脑子的畜生了。”
    顾清尘微微侧身,朝著少女郑重地抱拳一礼,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顾清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少女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郑重的道谢,微微一愣,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她摆了摆手,动作隨意得像在赶苍蝇:“本小姐名为霜歌。”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过.....你要谢我的话还是省省吧,不如想想之后怎么活下去。”
    顾清尘点了点头,收回抱拳的手,靠在囚车的栏杆上,目光望向车外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声音平静地开口道:“霜歌小姐,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霜歌翻了翻白眼,那动作乾脆利落,如同翻书一般。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车队前进的方向,声音中带著几分没好气的意味:“当然是去北域荒原拓荒。”
    顾清尘眉头微皱:“北域荒原又是什么?”
    霜歌放下手,用一种“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的眼神看了看顾清尘,琥珀色的竖瞳中满是无语。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如同在给幼儿园小朋友上课般耐心地说道:
    “北域荒原,当然是北域帝国尚未掌控的那一片巨大的荒原。”
    “荒原之中,全是没有神志的畸形怪物,我们这些重犯,便是去帮他们拓荒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说白了,就是送死,以我们的命去换取帝国对荒原的了解。”
    “小哥,你连荒原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北域人?”
    “当然不是。”
    顾清尘摇了摇头,没有隱瞒,但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话题一转:“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霜歌转过头,挑眉看著他。
    “霜歌小姐。”
    顾清尘的目光落在她那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姿態上,“既然如此的话,你明明是帝国的死刑犯,即將被派遣去北域荒原送死,你为何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
    霜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两颗比常人略尖的犬齿。
    “小哥,你一会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顾清尘还未来得及再问,下一刻——
    囚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那震动来得突然,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拖曳巨兽停下脚步,发出沉闷的鼻息。
    周围的喧囂声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了几分,那些指指戳戳的异族们纷纷后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顾清尘转头望去。
    一扇巨大的、由漆黑金属铸成的铁门,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铁门奇高无比,顾清尘仰起头,脖子后仰到极限,才勉强看到门顶的边缘。
    数千米,或许更高。
    它如同一座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黑色山峰,矗立在道路的尽头,將前方的一切都遮蔽在它的阴影之后。
    门的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跡,表面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隱隱可以看出这座大门之上有文字的痕跡,如今却只有少数笔画依稀可辨。
    它明显矗立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久到连门上的锈跡都长出了新的锈跡,久到连那些伤痕都成了歷史的印记。
    这大门之外,便是北域荒原了?
    顾清尘的目光从那扇巨门上缓缓移开,扫向周围。
    道路两旁那些原本喧囂的异族,此刻都已安静下来,它们不再指指点点,不再交头接耳,有些恐惧望著这扇门。
    顾清尘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栏杆上。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已掀起了无数念头。
    北域帝国,北域荒原,畸形怪物,送死的拓荒……以及,霜歌那神秘的笑容。
    看来,这北部星域,还真有点意思.....
    身后,霜歌的声音再次响起:“要开门了。”
    轰——
    巨门缓缓打开,沉闷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甦醒时的低吼,从门缝中挤出,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门缝越来越大,门后的景象一点一点地展现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黄色的荒原。
    如刀子般锋利的狂风在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狠狠地刮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密响声。
    狂暴的风声如同野兽在嘶吼,从荒原的深处传来,忽远忽近,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凶兽,在沙暴中嘶吼。
    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分不清天与地边界的灰黄。
    与此同时,站在囚车最前方、身披黑色甲冑的执法官,缓缓放下了遮挡在眼前的手臂。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一排囚车上扫过,声音不高,却在这片风沙的嘶吼中清晰可闻:“放重刑犯出来。”
    命令下达的瞬间——
    囚车之內,哭喊声、哀嚎声、求饶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不——!!不要!!我不要去荒原!!”
    一名头髮蓬乱、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猛地扑到囚车的栏杆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骨刺,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满是极致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浓烈,几乎要溢出眼眶。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把我送进荒原……”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里面的东西……那里面的东西会吃了我的……它们会吃了我的……”
    “都怪你!!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拖累我,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一时间,哭喊声、爭吵声、咒骂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油锅,在这片风沙漫天的荒原边缘炸开了锅。
    他们拼命地抓住囚车的边缘,试图用最后的力量抗拒那些正在打开囚车、伸进来的执法官的手。
    但那些执法官的动作乾脆而粗暴,直接一个一个地將这些哭喊挣扎的重刑犯从囚车中拖拽下来。
    顾清尘和霜歌二人则是早早便自行下了囚车,表情平淡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顾清尘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无声地从这些重刑犯身上扫过,捕捉著他们的气息波动。
    侯王至尊,三名,至尊境,六名,还有一位……武神境。
    这些重犯的实力都不算弱.....
    这荒原之中,到底有什么能让他们惧怕成这副模样?
    顾清尘的心中,升起一丝凝重。
    这时,领头的执法官从怀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文件,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那些被拖拽出来的重刑犯们身上扫过。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味道:
    “从现在开始——”
    他將文件微微举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盖著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印章:
    “你们便是北域荒原三號小队。”
    “由三位执法官带领,进入荒原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