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听闻,整个人都一点一点慢慢放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
    他的手指依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力道轻柔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含著依赖和不舍的触碰。
    “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什么歌了。”他忍不住感慨。
    杨柳看著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仿佛沉默的证据,能解释所有的一切。
    她轻声给莱昂介绍道:“这首歌其实是中国广东省的一首民歌,创作於上世纪三十年代。你也知道,海外华人中有不少都是广东籍,对他们而言,这首歌就是乡音,是故乡的慰藉。”
    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所以你很有可能是在某一次过年过节、或者聚会吃饭的场景下听到了这首歌。那时候你还小,可能正在玩,什么也不懂。大人们放著这首曲子,说著家乡话。那旋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你的耳朵,印在了你的脑海里,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记忆的土壤深处。这么多年了。它一直就在那里,等著被唤醒。”
    杨柳说到这儿,自己也很感慨。
    她凝视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能把一首完全没印象,也没怎么听过的歌记得这么牢,在这么多年后还能无意识地哼唱出来,这说明——”
    她顿了顿,確保莱昂在认真听。
    “这说明,这是你的血脉里流淌出的旋律。”
    “莱昂,无论你生活在哪儿,是什么国籍,你的骨子里流著中国人的血,这是没办法改变的。”
    莱昂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的呼吸停滯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远处传来古城里隱约的喧闹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集中在她说的那句话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確凿的证明。
    他不是无根之萍。
    他的血脉里,流淌著这条旋律。
    这条旋律连接著千里之外的岭南,连接著那些他从未谋面、却与他共享同一条文化血脉的祖先,连接著这片他正在行走、正在感受、正在爱上的土地。
    而此刻,这条旋律正从眼前这个女孩的指尖流淌出来,通过这架老旧的钢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里。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於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莱昂缓缓地鬆开握住杨柳手腕的手。
    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深深地望著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更远的地方,看到那条蜿蜒流淌了千年的文化长河。
    然后,他极其缓慢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比千言万语更多。
    就在这时候,一有空就来找莱昂玩的几个小朋友出现在大厅里。
    他们是约好了来找莱昂踢球的,背著书包,穿著厚外套,小脸红扑扑的,带著无比鲜活的生命力。
    一进大厅,看见杨柳和莱昂並肩坐在钢琴前,孩子们眼睛一亮,新奇地一拥而上,嘰嘰喳喳围了过来。
    “杨柳姐姐!莱昂哥哥!”领头的是个叫艾力的小男孩,他扒著莱昂的肩膀,踮起脚尖往琴键上看,“你们在弹钢琴呀?”
    “杨柳姐姐弹给我们听听好不好?”另一个扎著一头小辫的小姑娘央求道,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呀对呀,我们还没听过杨柳姐姐弹琴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小小的客厅瞬间被童稚的声音填满,嘈杂,但满是勃勃生机。
    杨柳看了身边若有所思的莱昂一眼。他刚刚经歷了那样剧烈的內心震动。
    血脉的旋律,文化的根脉,这些重若千钧的东西砸进他心里,此刻需要的是消化,而不是被打扰。
    但她不想让他因为刚才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有感而发,心情鬱结,被困在那些沉重的思绪里。
    眼珠一转,她有了主意。
    “哎呀,姐姐学的时间不长,弹得不好听,”杨柳故意夸张地摆摆手,做出谦虚的样子,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是你们知道吗?莱昂哥哥弹得可好了!他从小就学钢琴,是专业水平呢!”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莱昂,眼睛里瞬间盛满了崇拜的光芒。
    杨柳趁热打铁,怂恿道:“怎么样,我们让莱昂哥哥弹一曲好不好?他肯定愿意弹给你们听的!”
    小朋友们不疑有他,火力全开,顿时转移了目標。
    四五双手不约而同地扒著莱昂的胳膊、衣角,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莱昂哥哥弹一首嘛!”
    “求求你啦!”
    “我们想听!”
    莱昂被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弄得手足无措。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孩子的热情,更別说拒绝他们真诚的请求了。
    他无奈地抬眼看向杨柳,对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里闪著狡黠的光,像是在说“看你怎么逃”。
    他任命似的嘆了口气,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来。
    “好吧。就一首。”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自觉地向后退开两步,给钢琴前留出空间。
    他们站成一排,脸上写满了期待,像一群等待音乐会开幕的热心观眾。
    莱昂深吸一口气,重新將目光投向黑白琴键。
    那双摄影师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和虎口有常年握持器材留下的薄茧,此刻轻轻放在琴键上,动作熟练优雅,莫名的和谐。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酝酿情绪。
    然后,手指落下。
    杨柳怔住了。
    那不是古典乐的复杂旋律,更不是练习曲的枯燥重复,甚至不是他可能喜欢的那些西方流行乐。
    那是一首老歌。
    一首因为妈妈喜欢,所以她听了太多遍,熟悉到骨子里,甚至从小就会唱的老歌。
    《500 miles》(500公里)。
    钢琴版的《500公里》少了原版民谣沧桑的烟尘气,却意外地多了几分清澈的孤独。
    莱昂的弹奏很克制,没有加入过多的装饰音,只是乾净地將旋律铺陈开来。
    那曲调简单却直击人心,像是在讲述一个关於远方、关於离別、关於乡愁的故事。
    杨柳听著听著,忍不住跟著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辨: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如果你错过我搭乘的那班列车,你就会明白我已离开)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会听到一百英里外飘来的汽笛声)
    歌词一出,她幡然醒悟,莱昂为什么会下意识地选择这首描写他乡漂泊的歌。
    这不仅仅是一首好听的民谣。
    这是他的潜意识在说话。
    那个常年漂泊在异国他乡、与自己的文化根源失联、在东西方夹缝中寻找位置的灵魂,在这首关於距离、乡愁和无法归家的歌里,找到了共鸣。
    琴声继续流淌。
    孩子们虽然听不太懂英文歌词,但旋律本身就能传达情绪。
    他们安静地听著,小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换成一种懵懂的专注。
    莱昂完全沉浸在演奏中。
    他的手指灵活,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这双手生来就该做这件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半闭著,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些被他压抑了多年关於钢琴的记忆,在此刻似乎都被这首曲子过滤、沉淀,只剩下音乐本身纯粹的美。
    原来,当弹琴不再是任务,不再是討好父母的方式,不再是精英教育的一部分,而仅仅是他想弹一首歌给这些孩子听的时候,这件事竟然可以如此地令人愉悦。
    一曲终了,莱昂熟练地控制著指尖的力度和音符的强弱,整首歌曲像远去的汽笛声缓缓消散,余音裊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哇!!!”“真好听!”
    孩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莱昂从琴凳上转过身,看著眼前这群热情的小观眾,看著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崇拜和快乐,一时间百感交集。
    那些年被逼著坐在琴凳上,手指酸痛地重复著枯燥音阶的午后;那些因为想逃课去踢球而被惩罚的周末;那些被拿来和“別人家的孩子”比较的考核结果……所有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在此刻,被孩子们纯粹的笑脸和掌声冲淡了。
    音乐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强加在音乐之上的那些东西。
    那些功利、控制、攀比、扭曲的爱。
    杨柳看著莱昂恍惚的神情,知道他这回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了。
    她拍了拍手,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好啦好啦,莱昂哥哥累了,下次再弹给你们听,好不好?现在,姐姐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欢呼著接过糖果,终於被成功“收买”,嘻嘻哈哈地跑出了大厅。
    喧囂散去,大厅重归寧静。
    杨柳回到钢琴旁,在莱昂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