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寧市的夜色,温柔地笼罩著酒店的房间。
    杨柳洗去一身疲惫,躺在床上,罕见地没有分神去留意隔壁房间的任何声响,却依旧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手錶,冰凉的金属表壳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手指反覆摩挲著表背上细微的划痕,仿佛能藉此触摸到流逝的时光和爸爸的温度。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翻飞,从伊吾烈士陵园那个带著戒备与好奇的初遇开始,一点一滴,回溯著与莱昂同行的每一个片段。
    大海道他如神兵天降的救援,他面对“诬陷”时的从容应对。
    乌鲁木齐他主动提出同行的邀请,他审视目光下的冷峻。
    北疆草原上他分享摄影技巧时的耐心,他拍摄彩虹时的专注。
    风雪转场夜他沉稳驾驶的背影,他讲述童年时的淡淡落寞。
    在乔尔玛风雪中他沉默却坚定地陪伴,他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掌。
    ……
    种种曾被她贴上“可疑”標籤的行为,此刻剥去预设的立场,竟都显露出丝丝缕缕截然不同的底色。
    一种隱隱约约却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利用了他的善意,以“监视”为目的接近他,甚至不惜藉手表“诬陷”於他。
    而他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次次伸出了手。
    哪怕她的初衷源於对家国的责任,此刻在面对他一路展现的信任与真诚时,这份“初衷”也显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她轻轻嘆了口气,翻身坐起,拿过自己的相机。
    屏幕亮起,她调出了两张照片。
    那是莱昂用她的相机,在s101省道那片燃烧的雅丹地貌前拍摄的。
    即使器材受限,照片依旧捕捉到了光线与色彩的精魂,充满了粗糲而诗意的美感。
    一张隨手而拍,一张倾注心血,天壤之別,却同样记录下了他耐心教导的瞬间。
    和她那些收集起来的各种小玩意一样,看到这两张照片,她就能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一切。
    她久久地凝视著,仿佛能透过这定格的画面,看到那个半跪在土地上,为了一道完美光线可以等待数小时,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男人。
    看到那个隱藏在镜头后面、对美有著偏执追求的灵魂。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另一个人也同样看著之前拍下的照片。
    莱昂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照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几天忙於赶路和处理突发状况,之前拍摄的大量照片都还没来得及按照他苛刻的习惯进行整理和备份。
    他熟练地筛选、分类,將一幅幅承载著新疆壮丽自然景观的影像保存、归档。
    当最后一张照片处理完毕,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动作迟缓地揉了揉眉心。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尝试著闭上眼睛,用疲惫驱散脑海中纷杂的思绪。
    然而,黑暗中,杨柳的面容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狡黠灵动的笑,温暖安慰的笑,面对美食时满足的笑,逗弄迪丽娜尔时开怀的笑……
    她感动的泪,恳求的泪,思念父亲时压抑的泪,在乔尔玛碑林前决堤的泪……
    这些笑容与泪水,环环相扣,彼此交织,共同在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无比鲜活、立体、复杂而真实的形象——一个善良纯真、勇敢聪慧、带著学生气的执著与真诚,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会为歷史的悲愴而哭泣的歷史系研究生。
    这与他最初那个“冷血的、机械执行命令的工具”的猜测,相去甚远,不知不觉间就动摇了他原本篤定的判断。
    一种陌生、柔软而又让他有些无措的情愫,如同伊犁河谷悄然升腾的晨雾,瀰漫在他的心间,让他原本规律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难以入眠。
    他索性坐起身,习惯性地抱过那个陪伴他多年的旧羽绒枕头,寻求著一点虚幻的慰藉。
    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两本书,他的手指在《追风箏的人》封面上停顿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掠过了它,拿起了另一本法文书。
    或许,在看不清那到底是帽子还是吞了大象的蟒蛇的时候,他更需要的是那个关於“驯养的小狐狸”与“独一无二的玫瑰花”的童话故事。
    第二天一早,杨柳准时醒来。
    昨日深藏在眼底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乐观开朗、元气满满的北京大妞。
    她仔细洗漱,换上轻便保暖的衣物,然后和前一天一样,走到莱昂的房门前,用指节温柔又轻巧地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內没有传来“who is it?”的询问。
    仅仅是片刻的寂静之后,房门便被从里面拉开。
    莱昂似乎也早就醒来,衣著整齐,只是发梢还带著些许湿气。
    “莱昂,早上好!”杨柳仰起脸,笑容明媚到驱散了所有清晨的寒意。
    看著她那张熟悉的笑脸,莱昂不由得微微一怔。
    瞬间,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了大海道那个黑暗的夜晚,面对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车辆不合適时,那个浑不在意、甚至带著点幽默自嘲的她。
    影像重叠,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早上好。”他张了张嘴,声音却比动作稍晚了一会儿才发出,带著一丝沙哑。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杨柳语气轻快地问道。
    莱昂被她问得有些词穷。
    昨晚他看著书不知不觉睡著,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里,確实没有为今天安排具体的出行计划。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杨柳经歷了昨天那样巨大的情感宣泄,需要时间来平復,所以他下意识地想要空出几天,让她好好休息。
    “unm……”他略一犹豫,正在组织语言。
    杨柳就好像能看穿他的想法似的,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没有打算就正好!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伊犁,不如多待几天,也让我这个翻译兼职导游重操旧业,带你去附近有意思的地方玩一玩,好不好?”
    她仰著脸,一脸期待地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光,仿佛昨天那个在风雪中泣不成声的女孩只是他的幻觉。
    一种被她活力感染的情绪油然而生,他几乎是无可奈何的,顺从了自己的心意,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杨柳立刻欢呼一声,兴奋地搓了搓手掌,“那你快点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
    莱昂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还是黑乎乎的一片,甚至连一丝准备日出的熹微晨光都吝於给予。
    “现在?”他忍不住確认道。
    “对呀!”杨柳用力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房间去拿东西,“就是要早点去才有意思。你要是还没睡醒,可以在车上继续睡一会儿。”
    既然已经决定让她“重操旧业”,莱昂也恢復了之前同行时的状態,不去追问目的地,给予她完全的信任,从善如流地跟著她的安排。
    他是心无旁騖的游客,而她就是这个领域最优秀、最值得信赖的嚮导,
    这一次,杨柳主动接管了方向盘,熟练地启动引擎,驾车驶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车辆平稳前行,一切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从吐鲁番出发的时候,只是车厢內的气氛,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与紧绷,多了一丝歷经风雨后的默契与安然。
    杨柳选择的目的地是天鹅泉湿地公园。这里位於伊犁河北岸,是中国最大的疣鼻天鹅冬季棲息地之一,更是极少数的、能够捕捉到“雾凇”与“天鹅”同框画面的摄影胜地。
    这是她昨晚深思熟虑后,结合莱昂对动物的天然喜爱和对摄影的极致热情,精心挑选的。
    当他们驱车赶到公园外围时,天边刚刚撕开一道口子,透出朦朧的鱼肚白。
    时间掐得恰到好处。
    临下车前,杨柳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几个暖宝宝,递给莱昂:“给,贴在內衬里面,特別是后背和腹部。今天我们要在户外待很久,保暖工作一定要做好。”
    莱昂默默地接过,依言照做,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乖顺。
    表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內心深处,却感觉今天的暖宝宝热得格外快,那股暖意仿佛不仅熨贴了身体,更悄然涌上心头,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寒意。
    杨柳看著他放在车后座上的那些专业摄影装备,第一次主动在拍摄方面给莱昂提出建议:“我们要去拍照,带上你的长焦镜头,好不好?”
    莱昂点点头,听她说起拍照的事,专业本能被触发,终於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去拍什么?我看看还需要准备点什么。”
    杨柳本想著,反正他也不认识路牌和指示牌上的汉字,可以直接带他走进公园,给他一个视觉上的惊喜。
    但转念想到他在摄影方面那种超乎寻常的执著和近乎严苛的要求,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提前告诉他。
    毕竟,与突如其来的惊喜相比,他应该更希望能用最恰当的器材,捕捉到最满意的瞬间。
    “这里是天鹅泉湿地公园。”她转过身,面对著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小的自豪,“除了天鹅和温泉之外,最重要的是,这里早上会有非常漂亮的雾凇景观。天鹅和雾凇本身或许不算特別罕见,但两者能够完美同框的情景,还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她说著说著,脸上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那种“快夸我计划周详”的得意洋洋的表情:“怎么样?今天的早起,还是很值得的吧?”
    莱昂看著她眉飞色舞、生动无比的一顰一笑,忍不住也跟著弯起了唇角,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点头肯定道:“听起来是很不错。”
    他说著,转头看向自己那个装备箱,脑海中立刻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清单列表,语气也变得专业而篤定:“那我还需要三脚架,备用电池,还有 cpl偏振镜。”
    杨柳看著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態,说起这些专业器材时,那自信、专注甚至带著几分锋芒的样子,与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沉静、內敛、总是流露出疏离的莱昂判若两人。
    一种由衷的欣赏与敬佩,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热爱领域里闪闪发光,散发著致命吸引力的莱昂,鲜活、强大,且无比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