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闹腾的小羊,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方才帮忙“偷梁换柱”的紧张与成功哄好迪丽娜尔的欣慰也渐渐沉淀下来。
    杨柳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却没閒著。
    刚刚抱了那只小羊羔一路,她深色的衝锋衣和裤子上,沾了不少细小的、捲曲的白色羊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没有隨手拍掉,反而低下头,耐心地一根一根將那些羊毛从衣裤上小心地揪下来。
    她的指尖灵巧地將这些零散的绒毛归拢,慢慢地在掌心揉搓,团成一个蓬鬆柔软、拇指大小的白色羊毛球。
    接著,她拉开隨身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已经装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色彩斑斕的景区门票根、一枚造型独特的石头、甚至还有一小截乾枯的杨树树枝。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个新做的羊毛小球放进袋子里,封好口,又郑重其事地將密封袋放回背包的夹层。
    莱昂的余光將她这一系列细致又古怪的动作尽收眼底,心生好奇,趁著路况平直,侧头看了她一眼,终於忍不住问道:“杨柳,你这是在干什么?”
    杨柳听到问话,抬起头,嘿嘿一笑,带著点被发现的靦腆,但更多的是分享的快乐:“没什么,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癖好,留下一点旅行的纪念品。”她拍了拍背包,“就像那些冰箱贴一样,不过这个更……原生態一点。以后看到这个小小的羊毛球,我就能想起这只小羊羔,想起那位豪爽又心软的卖羊大哥,还有达吾提別克大叔他们一家的热情。”
    “嗯,”莱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里带著一丝觉得有趣的神采,“很有意思。”
    她见莱昂似乎没有觉得她奇怪,反而带著笑意,便也放鬆下来,语气里带著点自嘲:“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幼稚?我妈妈也这么说,她说我这是『小破烂囤积癖』。”
    说到这儿,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一下子就摇曳开来收敛了很多,声音也低了些,“但我收集的这些东西才不是小破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最早的时候,我收集的,都是和我爸爸有关的东西。他休假回来时,用来给我装新疆特產印著维汉双语的塑胶袋。他在家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正好掉下来、被他顺手捡起递给我的一片树叶。或者是他偷偷带著我,背著妈妈吃完冰棍后,剩下的那根木棍……这些东西微不足道,甚至在外人看来就是垃圾。但那个时候,这些都是他不在家漫长的日子里,我能真实地触摸到的、和他有关联的、带著他气息的凭证。”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浸染著一丝遥远而又潮湿的回忆。
    “后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轻快起来,“才慢慢发展成现在这样,收集所有能保存我特殊记忆的小东西。”
    说完,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要甩掉那瞬间涌上的感伤,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明快,继续说道:“好在我妈妈一向对我很宽容,她虽然不理解,觉得我这习惯像个捡垃圾的,但也从来不会真的干涉我这点小癖好。”
    她觉得车厢內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而显得有些低落,於是用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再缓缓吐出,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惯常的、极具感染力的明朗笑容,仿佛阳光瞬间驱散了短暂的阴云。
    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当思念和委屈涌上心头,她总会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表现出来。
    为了那些关心她、照顾她的人,她应该开朗大方,整天笑眯眯的才好。
    这几乎成了她的一种习以为常的责任与不可推卸的担当。
    莱昂现在已经知道,身边这个大多数时候都乐观向上、笑容不断的女孩,內心深处有一块轻易不能触碰的柔软之地,那里装著对她父亲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本能地想要出言安慰,搜肠刮肚地想找出合適的话语。
    可是,这种对父亲既深爱又带著隱隱怨恨的复杂情感,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和疏离。
    他自己的家庭关係如同一团冰冷的乱麻,他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境下说什么会比较好,好像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陷入一种无奈又略带尷尬的沉默,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著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好在杨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利落地拉好背包拉链,將它放到脚边,然后把手揣进了上衣外套的口袋里,正想趁这个机会,转换话题,也问问莱昂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別的不说,他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旧羽绒枕头,和总是隨身携带、显然被反覆翻阅的那两本旧书,在杨柳看来就是很能数得上的、值得探究的怪癖了。
    没想到,试探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指尖却在口袋里摸到了不少圆滚滚、略带韧性的小东西。她疑惑地抓出一个,低头摊开掌心一看,竟然是一个皱巴巴、却散发著甜蜜气息的无花果乾。
    她好奇地又在口袋里掏了掏,里面的“宝藏”还真不少。
    深紫色的桑葚干、黑褐色的西梅干,而最多的,就是这种金黄色的无花果乾,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一小把。
    杨柳盯著掌心里这些突然出现的乾果,愣了一瞬,隨即,迪丽娜尔那张像红苹果一样可爱的小脸蛋,她献宝似的推荐自己最喜欢的零食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这一定是那个心思细腻的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趁她不注意,悄悄塞进她口袋里的。
    想到小姑娘踮著脚尖,偷偷把零食放进她口袋时那鬼鬼祟祟又充满善意的模样,杨柳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温热的蜜糖层层包裹。
    她从那小把乾果里,仔细挑了一个迪丽娜尔之前给她强烈推荐、说“最甜最甜”的无花果乾,递给开车的莱昂:“尝尝吧,这算是……小朋友给你的谢礼。可甜了。”
    莱昂看著递到眼前那个其貌不扬的果乾,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无花果乾特有的浓郁甜香在口中瀰漫开来。
    “嗯,”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是很甜。”
    杨柳听了,微微一笑,也拿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熟悉的甜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心里却因为莱昂刚才那句关於“善意谎言”的论断,泛起了一丝细微的不安。
    “莱昂,”她突然感觉心里没底,求证似的看向他,语气带著点犹豫,“你说……达吾提別克大叔和萨尼亚大婶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带回去的那只小羊,不是之前死掉的那只了?”
    莱昂目视前方,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我觉得,除了那个天真可爱、完全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姑娘,其他的人……大概率都能看得出来。”
    成年人的观察力,以及对自家牲畜的熟悉,远非一个孩子可比。
    杨柳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向莱昂:“什么?你真的这么觉得?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同意我们去买一只新羊来替代?早知道是这样,我是不是应该一开始就把真相告诉萨尼亚大婶他们?”她的语气里瞬间带上了一丝懊恼和自我怀疑。
    莱昂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很平静,他一边稳健地操控著方向盘,一边用他那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语调回答:“我只是觉得,他们作为家人,同样深爱著迪丽娜尔,同样不想看到她伤心欲绝。他们会明白,你和我,只是为了一个救赎的目的,撒了一个必要且充满善意的谎言。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觉得我们是居心叵测的坏人。”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带著一种局外人般的清晰。
    杨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理智上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情感上仍有些纠结:“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诚实守信。像这样明知可能被拆穿,还是说了谎,並且……似乎真的被看穿了的感觉,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莱昂有些意外地看了杨柳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在意这个“善意谎言”的道德负担。
    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语气却未变,仍是閒谈似的,拋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世间的罪行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当你在说谎,就偷走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权利。”他顿了顿,问道,“你也是因为认同这一点,所以才会感觉不舒服吗?”
    这句话是如此耳熟!杨柳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一句將“谎言”与“盗窃”等同起来的、近乎严苛的论断。
    她略一沉吟,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刚刚自己还在心里默默吐槽是莱昂怪癖的那两本隨身旧书。其中一本恰恰就是《the kite runner》(《追风箏的人》)!
    这一下歪打正著,杨柳立刻將小羊谎言带来的那股不著痕跡、却又隱隱縈绕在心间的小彆扭拋诸脑后,全神贯注地准备回答好这个很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莱昂內心更多秘密的重要问题。
    她快速地在脑中捋顺逻辑组织语言,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从原则上讲,那是一定的。『诚信』是我们每个中国人从小就被要求和培养的基本品行。所以即使这是一个出於好意的谎言,我也会本能地感到有些內疚。”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务实而温暖的光芒,“不过,你也知道的,有时候生活就是『pick your poison』(两害相权取其轻)。在这种具体的情况下,我觉得,由我来付出一点点內疚的代价,远比让迪丽娜尔那么幼小纯粹的心灵,去直面伙伴死亡这个残酷的现实要好得多。她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还不太適合承受这样直接的衝击。”
    莱昂半天没有说话,深邃的眼眸凝视著前方的道路,显然是在仔细咀嚼和思考杨柳这番话里蕴含的,那种基於现实关怀又不失灵活的道德抉择。
    杨柳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偷偷观察他,看到他脸上原本略显严肃和探究的表情,慢慢变得舒展,甚至划过一丝瞭然的痕跡,她悬著的心才悄悄放下一些,决定趁热打铁,將话题引向更深处。
    “我没记错的话,”她语气轻鬆,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这句话是《追风箏的人》里面,阿米尔的父亲,那位『颶风先生』说的吧?”她微微歪头,带著一丝探討的意味,“不过,人性往往远比这样简洁而绝对的大道理要复杂得多。就像书里写的那样,这位义正词严地教导儿子不能偷窃的父亲,自己不也隱瞒了哈桑是他亲生儿子这个最大的真相吗?”
    话音未落,莱昂几乎是猛地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杨柳一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也因为这份惊讶而显得有些紧绷,不復平日的冷静从容:“你也看过《追风箏的人》?”
    杨柳看著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內心激动得如同擂鼓,但她面上却竭力维持著一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样子,笑著回答:“当然,这是全球畅销书呢,很多人都看过。不过我看的是中文翻译版。”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我看到你的行李里,也有一本英文原版的。”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种“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复杂神情,仿佛许多之前推测在此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经极力恢復了从前那种波澜不惊、难以窥探內心的样子,只是语调仍比平时快了一点,带著一种坦诚的、不再掩饰的意味:“是的,我有一本英文版,”他爽快承认,声音恢復了平稳,“看过很多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目光投向远方道路的尽头,“我知道《追风箏的人》的电影,主要是在喀什取景拍摄的。所以……我这次旅程的最终目的地是喀什,想去喀什古城看一看,算是一种……影迷的朝圣吧。”
    他终於,亲口说出了前往喀什的原因。
    虽然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但这意料之外却前所未有的直白袒露,仍让他的情绪有了一些意外的波动。
    “所以,你们政府是不是有时候,其实可以选择多给我一点信任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