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朝堂上的怒火,史屹心中终於慌乱起来。
    连他都被柳东来这个混蛋的胆大妄为嚇到了。
    有些东西,他明白,朝廷其实也明白。
    海、沅两州和两江地区的十大盐商,以及他们下面的小盐商,甚至是全天下的盐商,肯定都有以私盐充做官盐贩售的情况。
    毕竟,从朝廷手中买盐,比从私盐贩子手中买盐贵上两倍不止。
    像海州这种產盐地,经官仓出来的官盐的价格甚至可能比私盐高出五倍!
    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顶风作案。
    更何况,这还是暴利!
    想要彻底杜绝这种问题,根本不可能。
    他也曾敲打过那些盐商,別做得太过了。
    私盐占比一成、半成,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大家都相安无事。
    可私盐占比达到四成,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柳东来这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四成啊!
    有命拿钱,他有命花么?
    要是把当年的事扯出来了,他们所有人都得没命!
    疯子!
    这个该死的疯子!
    史屹越想越是愤怒,越想越是恐惧,“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微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失察之罪,怎么都不可能逃得掉!
    赵鸞眸中杀机涌动,满脸寒霜的盯著跪伏於地的史屹,“仅仅只是失察么?你確定你没有利益勾结?”
    “臣绝对没有收他们的银子!”
    史屹缓缓抬起头来,目不斜视,“臣恳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臣必將这些丧心病狂的盐商绳之以法,追回税银,將功赎罪!”
    没有收银子这一点,他还真敢保证!
    史家牟利的手段太多了!
    直接收他人的银子,是最愚蠢的牟利手段,也是最容易给人落下把柄的手段!
    “史家本是盐商,你又任两江盐运使,让你去查,岂不是给你们上下串通一气的机会?”
    高遗直接掐灭史屹的念头,转而向赵鸞进言:“陛下,从这两本帐册来看,我朝的盐务问题已经触目惊心!”
    “为保我大寧盐税命脉,老臣恳请陛下大力推行閔盐,打破海、沅两州盐业的垄断!”
    “同时,委派干吏为钦差,彻底整顿两江地区和海、沅两州盐务问题,肃清盐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隨著高遗的话音落下,史屹心中彻底明白了。
    朝廷这是下定决心要整顿盐务了!
    难怪太后要让史家跟吕家联姻,这就是在安抚史家啊!
    赵鸞昨日当著他的面重大吕嗣三十大板,也是在安抚他。
    朝廷不但要整顿盐务,还要史家全力配合,以减少阻力!
    今日这场朝会,分明就是为他而开的!
    “陛下,臣以为,打通閔地盐路,势在必行!可整顿盐务一事,是不是该先让史大人自查?”
    这时,冯世南向赵鸞进言:“毕竟,两江盐务牵扯甚大,眼下朝廷当以西北战事为重啊!”
    听著冯世南的话,不少人都认同的点点头,包括秦遇的文马仔——杨寄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朝廷的盐务问题確实已经很严重了。
    如果彻查,必然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会牵连一大片人。
    包括朝中的一些官员!
    查到最后,那些不甘坐以待毙的盐商和官员,搞不好会发起动乱啊!
    “老臣赞同高相的意见!”
    苏彧掷地有声,“正因西北战事紧张,才更应该彻底整顿盐务!”
    冯世南嘆息道:“苏大人,盐务问题確实应该整顿,可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啊!”
    “什么轻重缓急?”
    苏彧怒而驳斥,“若非高相今日拿出这两本帐册,老夫都不知道,这些盐商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这些年来,这些盐商勾结地方官员,不知道侵吞了朝廷多少银子!”
    “如今朝廷面临大战却財政紧张,是时候让这些胆大妄为的盐商把侵吞的银子吐出来了!”
    隨著苏彧的话音落下,群臣不禁沉默。
    杨寄春有些弄不清眼前的状况,匆匆向秦遇投去询问的目光。
    正常情况下,整顿盐务的事,確实应该先放一放的。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先让史屹自查,儘量不要牵扯太广。
    如此,既能追缴税款填补財政缺口,又可以避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別人高遗多半是指著出点乱子,如此他才能藉机掌握更多权力,他的相位才能更加稳固。
    倘若不出乱子,整顿盐务就是他功劳,追缴的税款或者查抄所得,也可以帮户部解决很多財政缺口。
    无论如何,此事对高遗都有利。
    可你苏彧跟著瞎掺和什么劲啊?
    自己都看得明白的东西,苏彧怎么看不明白?
    苏彧不应该是他们这一边的人吗?
    怎么还帮起高遗了?
    秦遇悄悄的冲杨寄春摇头,示意他別多说。
    今天这个事,轮不上他插嘴!
    “苏老说得对!”
    吕春秋頷首,慷慨激昂的说:“朝廷哪一年没有天灾人祸?”
    “若是朝廷明知盐务问题重大,却因为有其他事,就不整顿盐务,等朝廷没事的时候,那些不想朝廷整顿盐务的人,必然会弄出一些事来,让朝廷无心整顿盐务!”
    “如此下去,何时才能整顿盐务?”
    嗯?
    吕春秋也赞同?
    “臣亦赞同彻底整顿盐务!”
    崔詡接过吕春秋的话,满脸怒容的扫视反对整顿盐务的大臣:“盐务问题已经如此触目惊心,继续放任,必会伤及国本!你们处心积虑的反对整顿盐务,难道你们也收了那些盐商的好处?”
    隨著这两人开口,群臣猛然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今,杜知温在閔地主持大局,薛成道、秦伏猛分別在西北和北方主持战事。
    朝中大员,就以高遗、苏彧、崔詡、吕春秋等四人为重。
    连冯世南这个后补进来的工部尚书都要靠边站。
    如今,四个重臣全部赞同整顿盐务。
    这明显有些不对劲啊!
    难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这里,群臣顿时沉默不语。
    情况不明,先看看再说!
    赵鸞脸色阴沉,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利弊。
    良久,赵鸞抬眼看向史屹,“你觉得,是应该让你自查,还是由朕委派钦差,彻底整顿盐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