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空荡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两旁门窗紧闭,黄色符纸在风里哗啦响,没有活人的动静。
    六耳猴蹲在车顶,耳朵贴著车篷,脸色越来越白。
    “师父,”他压低声音,“前面宫殿里……呼吸声很多,但都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提不上气。”
    唐三藏掀开车帘,看著西边那座黄色琉璃瓦的宫殿屋顶。宫殿很大,占了小半座城,围墙是朱红色的,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停车。”唐三藏说。
    车队在离宫殿一里地的地方停下。街道空旷,只有风声。
    “悟空,八戒,进去探。”唐三藏合上帐本,“看看是真睡还是假睡,有没有埋伏。”
    “得嘞。”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跳下车辕,“八戒,走了。”
    八戒跟上去,耙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宫殿方向走,脚步很轻。
    罗真从车厢里爬出来,揉著眼睛。她打了个哈欠,金髮乱糟糟地翘著。
    “师父,饿。”她蹲在车辕上,鼻尖动了动,“宫殿那边……有香味。很香。”
    唐三藏看著她。“什么香味?”
    “说不上来。”罗真歪著头想了想,“像燉了很久的汤,但里面混了別的东西。有点甜,又有点腥。”
    唐三藏翻开帐本,在“比丘国”那一页下面写:“疑似大规模群体昏迷事件,源头可能与宫廷有关。香味特徵记录。”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罗真。“你能分辨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香味吗?”
    “能。”罗真点头,“但得走近点。隔太远,味道散了。”
    “等著。”唐三藏说,“等悟空他们回话。”
    罗真“哦”了一声,缩回车厢里,很快又爬出来,手里多了个啃了一半的乾粮饼。她嚼著饼,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师父,你说这些人……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可能。”唐三藏合上帐本,“比丘国是佛国,香火税重,商业环境封闭。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么蛾子。”
    “哦。”罗真咽下饼,“那我们管不管?”
    “看情况。”唐三藏说,“如果是商业纠纷,管。如果是別的……”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石头上。
    悟空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很远,但听得清:“师父!有情况!”
    唐三藏站起来。“八戒,看著车队。”他跳下马车,“罗真,跟上。”
    “来了。”罗真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跳下车辕,跟在唐三藏身后。
    两人往宫殿方向走。街道两侧的房屋依旧关著门,符纸在风里飘。走了约莫百丈,前面出现一道宫墙。宫墙是朱红色的,有三丈高,墙头有琉璃瓦。
    墙根下躺著十几个穿甲冑的士兵。士兵们闭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著了。但姿势很彆扭,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在墙角,像是走著走著突然倒下去的。
    唐三藏蹲下来,看了看最近一个士兵的脸。士兵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罗真。”他说。
    “嗯?”罗真蹲到他旁边,嘴里还嚼著饼渣。
    “闻到什么?”
    罗真凑近士兵的脸,鼻尖抽了抽。“甜腥味更浓了。”她站起来,指著宫墙里面,“从那边来。很浓,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朱红色的宫墙。墙头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但走得很慢,像是梦游。
    “翻墙。”他说。
    “哦。”罗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墙头,金髮在风里扬起来。唐三藏也翻上去,蹲在琉璃瓦上。
    墙內是一座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著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但树下没有人,只有落花铺了满地。
    花园深处是几座宫殿,黄瓦红墙,很气派。最中间那座最大,屋檐下掛著匾额,上面写著三个字:“金鑾殿”。
    香味从金鑾殿的方向飘过来,很浓,甜腻腻的,带著一股子腥气。
    罗真站在墙头上,鼻子动了动。“师父,味道从那个大殿地底冒出来的。”
    唐三藏看著金鑾殿。殿门口站著几个宫女,宫女们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像是站著睡著了。
    “走。”唐三藏跳下墙头,落在花园的草地上,“小心点。”
    罗真跟下来,两人穿过桃林,往金鑾殿走。地上落花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殿门口,唐三藏停下脚步。门口站著四个宫女,四个太监,都闭著眼睛,身体摇晃。离得近了,能闻到他们身上也有那种甜腥味,但很淡。
    唐三藏伸手,在最近一个宫女眼前晃了晃。宫女没反应,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师父。”罗真蹲下来,看著门槛,“门槛底下有东西。”
    唐三藏蹲下去。门槛是石头的,顏色灰白,底下有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光,是淡黄色的,一闪一闪。
    他伸手摸了摸石头门槛。门槛是冰的,冷得刺骨。
    “冷。”他缩回手,“下面有东西在吸热。”
    罗真把手掌贴在门槛上,闭上眼睛。她金髮上泛起一点暗金的光芒,很淡,一闪即逝。
    “地底有个很大的空间。”她睁开眼睛,“很冷,有很多活物,但都睡著了。香味从那个空间冒出来的。”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紧闭的殿门。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有铜钉,门环是狮子头的。
    “推门。”他说。
    他伸手推门。门很重,推不动。
    “我来。”罗真走过去,双手按在门板上。她胳膊上的金色道袍纹路亮了一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殿內很暗。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一小块地方。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
    那股甜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呛鼻子。
    罗真皱了皱鼻子。“好臭。”
    唐三藏迈步进去。脚下是金砖,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大殿很大,空荡荡的。龙椅摆在最里面的高台上,龙椅上坐著一个人。那人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戴著冕旒,闭著眼睛,身体歪在扶手上,像是睡著了。
    “比丘国国王。”唐三藏说。
    他往前走,走到龙椅台阶下。国王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眉头皱得很紧,和外面那些士兵宫女的表情一模一样。
    唐三藏伸手,在国王眼前晃了晃。国王没反应。
    “也睡著了。”他说。
    罗真蹲下来,手掌按在金砖上。她金髮上的暗金光芒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亮一点。
    “下面。”她说,“下面有东西。”
    唐三藏看著脚下的金砖。金砖铺得很整齐,缝隙很小。他敲了敲,声音很闷,底下是空的。
    “找机关。”他说。
    两人开始在大殿里找。唐三藏查看墙壁、柱子、屏风,罗真趴在地上,手掌贴著金砖,一寸一寸往前摸。
    找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罗真在龙椅后面的墙壁前停下。
    “师父。”她说,“这里有空洞。”
    唐三藏走过去。墙壁是青石砌的,看上去很厚实。他敲了敲,声音很空。
    他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墙根和金砖的接缝处,有一点灰尘被扫过的痕跡。
    他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往里推。石头没动。
    他换了一块,再推。还是没动。
    “我来。”罗真蹲到他旁边,伸手按住一块青石。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石头咔噠一声,往里陷进去半寸。
    墙壁裂开一道缝,从上往下,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淡黄色的光,那股甜腥味更浓了。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缝隙。“走。”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往下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很陡,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罗真跟在他身后,两人顺著石阶往下走。石阶很滑,踩上去滋滋响,像是有水渍。
    走了约莫五十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
    是个地洞。地洞很大,方圆有十丈,顶上是天然的岩壁,嵌著发光的石头,发出淡黄色的光。
    地洞中间,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大,直径有三丈。井沿上刻著符文,符文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股甜腥味从井里冒出来,浓得化不开。
    井边围著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华贵的衣服,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他们手拉著手,围成一圈,把井口围在中间。
    唐三藏数了数,有七十二个人。
    “都在这里了。”他说,“国王、官员、家眷,全在这里。”
    罗真走到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只有那股甜腥味一个劲地往上冒。
    她皱起鼻子。“好臭。下面有东西在煮汤。”
    唐三藏走到最近一个闭著眼睛的人面前。那人穿著官服,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乾裂。
    他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膀,用力摇晃。“醒醒。”
    男人没反应,身体隨著摇晃晃了两下,又站稳了,依旧闭著眼睛。
    唐三藏鬆开手,看著井口。“叫不醒。”
    “师父。”罗真蹲在井边,手掌贴著井沿的石头,“井下面有东西在吸他们的精神。很慢,但一直在吸。”
    唐三藏看著井沿上的符文。符文很复杂,他看不懂。
    “能切断吗?”他问。
    “能。”罗真说,“但得先下去看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下去。”
    “等等。”唐三藏拉住她,“先问问。”
    他走到那圈人中间,找了个位置站好,正好在井口和人群之间。
    “比丘国国王。”他大声说,“我是唐三藏,从东土大唐来的。你的国家出事了,所有人都睡著了。我找到了你们,但叫不醒。井底下有东西在吸你们的精神,对不对?”
    他的声音在地洞里迴荡。
    井沿上的符文闪了一下。
    最靠近井口的一个人,眼皮动了动。是个穿著龙袍的男人,正是比丘国国王。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梦话:“別……別下来……”
    唐三藏走近一步。“井底下有什么?”
    国王的嘴唇又动了动:“汤……一锅汤……喝了就醒不了……”
    “谁煮的?”
    国王没回答,眼皮抖了抖,又沉下去了。
    罗真蹲在井边,耳朵贴著井沿。“师父,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在井底。”
    唐三藏看著黑漆漆的井口。甜腥味一阵阵往上冒,熏得人头疼。
    “罗真。”他说,“你下去看看,別碰那锅汤。”
    “知道了。”罗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在下面给你发信號。”
    “什么信號?”
    “你听见敲石头的声音,就是没事。”罗真说,“要是听见水响,就是出事了,拉我上来。”
    唐三藏点头。“小心。”
    “放心。”罗真往井沿上一站,金髮在淡黄色的光里泛著微光,“我饿的时候,什么都敢吃。”
    她纵身跳进井里。
    井口很宽,但里面很窄,越往下越窄。罗真顺著井壁往下爬,手掌贴著湿滑的石头,脚尖踩著井壁上的凸起。
    井很深,爬了约莫二十丈,还没到底。井壁越来越湿,渗出的水带著那股甜腥味,滴在道袍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又爬了十丈,下面出现了一点光。淡黄色的光,从井底透上来。
    罗真加快速度,很快爬到井底。
    井底是个石室,方圆五丈,顶上是圆形的井口,透下微弱的光。石室中间,有一口大锅。
    锅是铁的,直径两丈,架在石头灶台上。灶台里没有火,但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冒著热气。
    汤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石室里瀰漫,形成淡黄色的雾。
    罗真站在井边,看著那口锅。
    “好大的锅。”她说。
    锅边围著一圈石头凳子,凳子上坐著八个人。八个人都闭著眼睛,身体微微摇晃,手里端著碗,碗里盛著黑色的汤。
    罗真走过去,看了看最近一个人碗里的汤。汤很黑,表面泛著油光,闻著就是那股甜腥味。
    她蹲下来,鼻子凑近碗口,吸了一口气。
    “臭。”她皱起鼻子,“像是把烂掉的草药和死老鼠一起煮了。”
    她站起来,绕著锅走了一圈。锅很大,汤很多,翻滚的时候冒著泡,泡破开,飘出更浓的甜腥味。
    “罗真。”唐三藏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底下什么情况?”
    “有口锅。”罗真仰头喊,“很多人围著锅喝汤,都睡著了。汤是黑色的,闻著臭。”
    “能切断吗?”
    “能。”罗真说,“锅底下有根管子,连著地脉。管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把汤输送到上面去。”
    她蹲下来,看了看锅底。锅底很厚,下面有八根石头柱子,柱子中间有一根手臂粗的黑色管子,管子嵌在石头地里,表面刻著符文,和井沿上的符文一样。
    管子里有东西在流动,发出很轻的咕嚕声。
    罗真伸手,按住管子。
    管子是冰的,冷得刺骨。她胳膊上的道袍纹路亮了一下,管子里的流动声停了。
    锅里的汤不再翻滚,热气慢慢散掉。
    石室里那八个人,眼皮同时抖了抖。
    其中一个人,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黑色的汤洒了一地。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我在哪?”他声音沙哑。
    罗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在井底。喝汤喝多了,睡著了。”
    那人转头看见罗真,又看见那口大锅,脸色变了。“这锅汤……是妖道给的,说喝了能延年益寿……”
    “不是延年益寿。”罗真说,“是吸你们精神。汤底连著地脉,地脉里有什么东西在吸你们的精气神。”
    那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罗真,能上来吗?”
    “能。”罗真仰头喊,“汤断了,上面的人应该快醒了。这口锅怎么办?”
    “锅是物证。”唐三藏说,“带上来。还有管子,一起挖出来。”
    罗真看了看那口大铁锅,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黑色的管子。
    “锅太重,搬不动。”她说,“我把管子挖出来。”
    她蹲下来,双手按住管子两边的石头地。道袍上的金色纹路全亮了,暗金的光芒在石室里瀰漫。
    地面开始震动。
    管子两边的石头裂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管子慢慢被顶起来,连著泥土一起,往上抬。
    罗真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金髮在暗金光芒里飘动。她低吼一声,用力往上一拔。
    管子从地里被拔出来,连著一截泥柱,断口处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响。
    井口传来唐三藏的声音:“拉绳子!”
    一根绳子从井口垂下来,罗真把绳子绑在管子上,自己也抓住绳子。
    “拉!”
    绳子绷紧,管子被一点点往上拉。罗真抓著绳子,脚踩著井壁,跟著往上爬。
    爬了约莫二十丈,上面传来光亮。井口就在眼前,唐三藏的脸出现在井口。
    “抓住。”唐三藏伸手。
    罗真抓住他的手,被拉出井口。她浑身是泥,道袍上沾满黑色的粘液,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师父。”她抹了把脸,“管子挖出来了,汤底断了。”
    井口旁边,那七十二个人都醒了。他们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国王坐在龙椅上,手里端著碗,碗里是空的,眼神呆滯。
    唐三藏看著那根被拉上来的黑色管子。管子手臂粗,表面刻满符文,断口处还在滴黑色的粘液。
    “这就是源头。”他说。
    罗真蹲在管子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管壁。“师父,这管子是活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唐三藏蹲下来,看著管子断口。管子內部是空的,內壁上附著一层黑色的膜,膜上有细小的触鬚,在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东西?”八戒从后面跑过来,探头看,“管子里面长虫子了?”
    “不是虫子。”罗真说,“是某种法理。这根管子连著地脉,从地脉里吸取灵气,混成汤,送到上面去。”
    唐三藏站起来,看著地洞里那些醒来的人。“比丘国国王。”他说,“国王陛下。”
    国王转过头,看著唐三藏。他的眼神慢慢聚焦,脸色还是蜡黄的,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朕……朕怎么在这里?”他声音沙哑。
    “你被人下了药。”唐三藏说,“有人在你的宫殿下面挖了一口井,煮了一锅汤,汤连著地脉。你和你的臣民喝了汤,就睡著了,精神被汤吸走。”
    国王的脸色更白了。“是……是那个道士……”
    “什么道士?”
    “三年前来的,说是从西天取经路过,会炼丹。”国王说,“朕留他在宫中,他炼了一锅汤,说喝了能延年益寿。朕喝了几次,就……就睡著了。”
    唐三藏看著那根黑色管子。“那个道士现在在哪?”
    国王摇头。“不知道。他……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然后就不见了。”
    “师父。”罗真站起来,“管子里的东西,和那锅汤是同一种法理。这东西能吸人精神,混在汤里,人喝了就醒不过来。”
    唐三藏看著管子断口处蠕动的黑色触鬚。“能切断来源吗?”
    “能。”罗真说,“但得找到地脉里的源头。这根管子只是分支,总源头在更深的地方。”
    井口传来孙悟空的声音:“师父!上面出事了!”
    唐三藏抬头。悟空从井口探出头,脸上有汗。
    “什么事?”
    “灵山来人了。”悟空说,“佛祖的法驾,在宫殿外面。”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来得真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