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漫过山脊,唐三藏已经掀开了车帘。他手里端著一碗罗真昨晚啃剩的、还带著牙印的干肉,边啃边朝车外看。蛛网覆盖的山坳在晨雾里泛著冷白,像一块没化开的糖。“悟空。”他咽下肉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叫人。”
    悟空蹲在车辕上没动,尾巴卷著根茅草。“师父,天还没大亮呢。”
    “等亮了,她们就该把文书销毁了。”唐三藏把碗丟回车里,“一晚上够想明白了。要么签字,要么跑路。跑路最好——跑了就是畏罪潜逃,我直接查封庄园。”他抓起帐本揣进怀里,“现在去,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悟空嘿了一声,从车辕上弹起来,朝后车喊:“老八!沙师弟!起来干活!”
    八戒从车尾的棚子底下翻了个身,揉著眼睛爬起来。他还穿著昨天那身深灰长衫,只是睡觉压出了一身褶子。沙僧已经拎著降魔杖站在路边,看样子早就醒了。
    “把绳子带上。”唐三藏从车厢里抽出几卷乌沉沉的绳索,丟给沙僧,“这是地府寒铁打的捆仙索,专门捆修士。別给打死了——全是活的劳动力。”
    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八戒提著钉耙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师父,真要抓七个女妖精回来当纺织女工?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唐三藏头也没回,“合法收购,依法劳改。你昨天不是看见了吗?后院绑著十几个商队的人,吃了一半,另一半等著吃。这不是妖精,这是杀人犯。”
    八戒不吭声了。
    山坳里的路不好走,地上全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那些银白的丝线在晨光里更亮了,有些拉在树干之间,有些从岩壁垂下来,像掛了一层霜。悟空用金箍棒拨开挡路的丝线,棒头碰到丝线的时候,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啦声。“师父说得对,这丝不是凡物。带著法理的劲儿。”
    八戒凑近看了一眼:“能值不少钱吧?”
    “等抓了人再算帐。”唐三藏踩著一块鬆动的石头,“快走。”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林子,盘丝岭庄园的朱漆大门出现在前方。门楣上的蛛丝比昨天更密了,几乎把整个门框糊住。门是虚掩的,里面没动静。
    悟空走到门前,用金箍棒的棒尾敲了敲门板。当。声音在山坳里盪开。门板上的蛛丝震了震,掉下来几根碎丝。
    里面安静了五息。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后的不是昨天那个大姐,而是一个矮个子的红裙女人。她头髮散著,眼睛半睁,脸上带著没睡醒的惺忪。她打了个哈欠,视线从悟空脸上移到八戒脸上,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谁啊……这么早……”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起床的沙哑。
    “极乐商业集团商务部。”八戒从怀里摸出铜牌举起来,“昨天送达的收购要约,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红裙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她捂著嘴,肩膀抖了抖:“收购?就你们几个?”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唐三藏脸上,“和尚,你確定不是来化缘的?”
    唐三藏没理她。他绕过悟空和八戒,径直走到门口,朝庄园里面看了一眼。前院空荡荡的,地上铺著青石板,角落里堆著几捆乾草。正对面的大堂门开著,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楚。
    “你们的大姐呢?”唐三藏问。
    红裙女人歪了歪头:“大姐还在睡觉。你们有事跟我说也行——”
    “叫她出来。”唐三藏打断她,“或者我自己进去找。”
    红裙女人的笑容淡了一点。她退后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大师傅,我们这里可不兴硬闯。门口这些丝,看著漂亮,碰一下可要割破皮的。”
    她话音没落,悟空已经动了。
    金箍棒抡了个半圆,棒头擦著门框扫过去。呼啦一声,门楣上糊著的蛛丝全被带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卷,甩到旁边的泥地里。红裙女人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堂屋的门槛上。
    “废什么话。”悟空把金箍棒扛回肩上,“让能管事的出来。不然我这棒子可不长眼。”
    红裙女人脸色变了。她直起身,盯著悟空,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
    昨天那个大姐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身青灰色的长袍,头髮用一根木簪別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门槛后面,先看了看地上的蛛丝碎渣,又看了看悟空,最后看向唐三藏。
    “唐长老。”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大清早就带人破门,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唐三藏从怀里掏出帐本,翻开昨天记的那一页,“《三界商贸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受要约方无正当理由拒绝签收正式文书的,视为默示拒绝。第十七条——默示拒绝后,要约方有权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他把帐本亮给大姐看,“你们昨天拒收文书,今天一早我就有权进来清场。这叫规矩。”
    大姐盯著那页纸看了几息。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拍了两下巴掌。
    啪。啪。
    庄园里忽然响起细碎的簌簌声。前院青石板的缝隙里,后院围墙的阴影里,甚至屋檐的瓦片底下,都有银白色的丝线冒出来。丝线在空气中交叉、缠绕,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前院罩住。阳光照在丝网上,折出刺眼的光斑。
    “唐长老。”大姐又拍了一下掌,声音重了点,“既然要讲规矩,那我也讲一条——擅闯民宅,我有权自卫。”
    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嗡。棒身震颤,气浪以他为圆心炸开,最近的几根丝线被震得寸断。但断掉的丝线刚落地,就有新的丝线从地底冒出来补上。八戒挥起钉耙,耙齿上亮起土黄色的光,把罩下来的丝网往上顶了顶。沙僧把降魔杖横在身前,杖身冒出寒气,冻住了脚边几根蠕动的丝线。
    唐三藏站在原地没动。他把帐本合上,塞回怀里。“困阵?”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密的丝网,“拿蜘蛛丝布阵,你们倒是物尽其用。”
    七个女人从大堂里走了出来。除了大姐和红裙女人,还有五个,穿著不同顏色的裙子,在丝网后面站成一排。她们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发晕。
    “唐长老。”大姐往前走了一步,丝网在她身前分开一条缝,“现在走,还来得及。”
    唐三藏没理她。他偏头朝庄园大门外喊了一嗓子:“罗真——起床了——!”
    山坳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马车那边传来动静。车帘被掀开,一个金髮金眼的小姑娘揉著眼睛跳下车。她穿著一身金灿灿的道袍,头髮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出来的红印子。她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朝庄园这边走,步子拖拖沓沓,像没睡醒。
    七个蜘蛛精全盯著她。
    罗真走到庄园门口,停下脚步。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罩住前院的丝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吵死了……”她嘟囔著,声音含含糊糊的,“谁在织网啊……打扰我睡觉……”
    大姐的眉头皱起来。她盯著罗真,又看了看唐三藏:“唐长老,这是你请来的救兵?一个小姑娘?”
    唐三藏没回答。他看著罗真,抬手指了指那些丝:“小真,把这些吃了。”
    罗真眨了眨眼,又打了个哈欠。她走到丝网边缘,伸出一只手,手指戳在银白色的丝线上。
    丝线震了一下。
    然后罗真的手指亮起暗金色的光。光芒顺著丝线蔓延,像水浸透纸一样,从手指接触点开始,朝四面八方扩散。银白色的丝线碰到暗金色的光,就开始褪色、变暗、最后化成细碎的粉末,从空气中飘散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笼罩前院的丝网消失了。
    七个蜘蛛精全愣在原地。大姐脸上的淡漠没了,换成了错愕。红裙女人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其他五个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罗真收回手,把手指上沾著的粉末在道袍上蹭了蹭。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著大堂门口那七个女人,眨了眨眼。
    “还有吗?”她问,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鼻音,“没吃饱。”
    “……”大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悟空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金箍棒脱手而出,化成一道金光,直奔大姐身后。大姐猛地转身,十指张开,指尖射出十道丝线想缠住棒子。但金箍棒只是晃了一下,就从丝线的缝隙里穿过去,棒头重重磕在大堂的门柱上。轰隆一声,门柱断了半根,屋顶塌下来一角。
    八戒从侧面扑过去,钉耙搂头就砸。沙僧从另一侧绕后,降魔杖横扫,杖身带起的寒气冻住了两个蜘蛛精的脚。场面一下子乱了。
    七个蜘蛛精修为最高的也就金仙中期,对上悟空根本不够看。她们放出的丝线碰到金箍棒就断,洒出的毒雾被沙僧的寒气冻成冰碴子。八戒虽然笨重,但钉耙舞得密,把两个想跑的蜘蛛精兜头拦住,一耙一个摁在地上。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盏茶的功夫。
    七个蜘蛛精被捆仙索捆著,丟在大堂前面的空地上。她们挣扎了几下,但捆仙索越收越紧,最后全都放弃了。
    唐三藏走过去,在大姐面前蹲下。他翻开帐本,提笔开始写。
    “非法占用官道,阻断商旅通行,罚八十万灵石。”他念著,笔在纸上划,“抢劫商队,致人死亡,每条人命五十万,按十五人算,七百五十万。非法经营丝绸黑市,逃避税务,追缴税款及罚金,一百二十万。妨碍司法,暴力抗法,加罚五倍,四千七百五十万。”他顿了顿,抬头看著大姐,“总共五千七百万灵石。还不上?”
    大姐咬著嘴唇,没说话。
    “还不上就签这个。”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展开铺在地上。標题是《极乐特种纺织厂劳务契约》。“签了这个,用劳动抵债。每天最低產丝五十丈,折市价抵扣。干满五千年,债就清了。”
    大姐盯著那份契约,眼睛都红了:“五千年?!”
    “嫌久?”唐三藏指了指地上的捆仙索,“也可以选另一条路——我把你送到车迟国,交给那边的苦力营。你在那儿干活,没有期限,干到死为止。而且没有工资。”
    旁边那个红裙女人尖叫起来:“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们不签!”
    “不签也行。”唐三藏把契约收起来,“那我让悟空现在就把你们八个全打死,尸体丟进子母河餵鱼。省事。”
    红裙女人噎住了。
    大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盯著唐三藏,声音哑了:“……真的要五千年?”
    “可以提前还完。”唐三藏指了指契约最后一页,“每日產丝超过一百丈的,多出来的部分按市价折算现金抵债。努力点,三千年就能走。”
    大姐沉默了十几息。最后她点了点头:“……我签。”
    其他六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都没了脾气。一个接一个在契约上摁了手印。唐三藏收起契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骨。”他朝庄园外喊了一声。
    白骨夫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提著个小包袱。走到唐三藏面前,她弯腰行了个礼。
    “唐长老。”
    “这七个交给你。”唐三藏指了指地上捆著的蜘蛛精,“从今天开始,盘丝岭改名极乐纺织厂。你是厂长。每天的產丝量、质量、损耗,全部记帐。月底报给我。”
    白骨夫人点头:“明白。”
    “还有。”唐三藏压低声音,“她们跟黄花观有生意往来。你找个机会,把她们嘴里的东西套出来。交接时间、地点、路线,我全要。”
    “是。”
    唐三藏摆摆手。白骨夫人转身走到七个蜘蛛精面前,蹲下身开始解她们脚上的捆仙索。唐三藏不再管这边,转身朝庄园外面走。
    他走到马车旁,罗真正蹲在地上戳蚂蚁。道袍的下摆沾了一圈泥,金髮上还粘著根蛛丝。唐三藏在她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昨天从朱紫国带出来的蜜饯——递过去。
    罗真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
    “小真。”唐三藏看著她,“刚才那些丝线,味道怎么样?”
    罗真嚼了两下,咽了:“没味儿。跟嚼棉花似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里面有一点点法则的味道。跟之前吃的那些冰啊火啊的不一样。有点新。”
    “什么法则?”
    罗真歪著头想了想:“织东西的法则。把乱七八糟的线拧在一起,编成布的那种。”她又戳了戳地上的蚂蚁,“不好吃。下次不要了。”
    唐三藏笑了一下。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糖渣,站起来。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刚才那些蜘蛛精招了。黄花观那边,每个月初三交接,走后山一条暗道,通往百眼魔君的炼丹房。”
    唐三藏点头。他翻开帐本,在“蛛丝庄园”那一页的旁边,写下“黄花观·百眼魔君”几个字。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本月初三,暗道交接。”
    他把帐本合上,塞回怀里。远处的山坳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落在蛛网残骸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唐三藏抬头朝西边看了一眼。黄花观的方向,隔著好几座山头,看不见影子。但他知道那边有个人,正在等著这边的蜘蛛精送丝过去。
    等著等著,就会发现这边断了联繫。
    然后他会做些什么呢?
    唐三藏把糖盒放回车里,翻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著点土腥味。他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罗真。罗真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了。
    “出发。”唐三藏抹了抹嘴,“去黄花观。”
    车队动了起来。蛛丝庄园的牌匾被摘下来丟在路边,换上了“极乐纺织厂”的新牌子。七个蜘蛛精被白骨夫人领著,走进庄园开始收拾残局。六耳獼猴蹲在车顶,眼睛盯著后山方向,耳朵微微动著。
    罗真爬回马车里,又躺下了。她闭上眼睛前,嘟囔了一句:“师父,那个百眼魔君……他有多少只眼睛?”
    唐三藏正在算帐,头也没抬:“一千只。”
    罗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千只眼睛……那得多吵啊。”
    她很快又睡著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金色的痕跡。唐三藏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字:“百眼魔君·千目神通·待评估。”
    车队碾过山道,朝西边的山岭驶去。日头爬到半空,影子缩到车轮底下。远处有鸟叫声,近处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唐三藏合上帐本,闭上眼睛养神。
    脑子里还在转。
    百眼魔君,大罗初期,千目金光。蜘蛛精每个月送丝过去,换毒药回来。这条线断了,他会先派人来查,还是直接动手?
    唐三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不管哪种,都得准备好帐本。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山岭起伏,林木葱鬱。路还很长,但帐本上的字,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