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藏合上帐本,看那几个戴枷的老和尚。
    “老师父,先別忙著谢。”他把帐本往戒指里一收,“你们这案子,我接。但有个章程得先说清楚。”
    为首的老和尚拄著扫帚,铁链拖在地上。“长老请讲。”
    “追佛宝,要花人力物力。我们这一行人,吃喝住行都得算成本。”唐三藏伸出手指,“查案、降妖、追赃,三笔帐。这钱不能让你们这些戴枷的和尚出,得找正主。”
    老和尚听不太懂。“正主……是谁?”
    “你们国王啊。”八戒在旁边接话,“佛宝丟了,国王把你们关大狱,逼死大半。这事儿源头在他这儿。”
    老和尚愣住。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已经往城门那边走了两步。
    “师父,废什么话,俺老孙直接上塔顶,把那偷宝的妖精揪出来,舍利子不就回来了。”
    “站住。”唐三藏叫住他。
    孙悟空回头。“咋了?”
    “你上去打,打贏了,舍利子追回来,谁给我们钱?”唐三藏慢条斯理,“白干一场,图什么?”
    孙悟空挠头。“图……行侠仗义?”
    “行侠仗义不当饭吃。”唐三藏摆手,“你先把棒子收了。这案子得按章程办,先去见国王。”
    孙悟空嘟囔了一句,把棒子搁回耳朵里。
    唐三藏转向老和尚。“老师父,劳你带个路,我要进城见国王。其余人留这儿看车。”
    老和尚拖著铁链在前头引路。一行戴枷的和尚跟在后面,扫帚拄著地,走得慢。
    唐三藏带著百花羞下了还魂崖,往城门去。临走前他衝车队喊了一声。
    “悟空,看好车。八戒沙僧守著灵石。罗真睡他的,別吵。”
    孙悟空蹲在车顶边上,看师父那身黄袍进了城门。
    “老六,”他低头看囚车里的六耳獼猴,“瞧见没,师父这又要开张了。”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肩膀还被绳子勒出红痕,懒得搭理他。
    ——
    祭赛国的皇城里头,比城外更萧条。街上没几个人,铺子关了大半。城中心那座宝塔立著,塔身七层,塔顶黑沉沉的,没半点光。
    唐三藏走在街上,抬头看了那塔几眼。
    “花羞,记一笔。塔顶妖气下渗,地基受损评估,待入帐。”
    百花羞掏出笔。“师父,咱还没见国王呢。”
    “先把活儿盘清楚,到时候报价心里有数。”
    老和尚把他们引到宫门口。守门的禁卫一见戴枷的扫塔僧,本想呵斥,看见后头跟著唐三藏这身打扮,又愣了一下。
    “东土大唐取经人,求见国王。”唐三藏递上通关文牒。
    禁卫接过文牒看了看,那上头盖著大唐和西天一路的印章,密麻麻。守门的不敢怠慢,进去通报。
    没多久里头传话,国王召见。
    祭赛国王躺在偏殿的榻上,脸色蜡黄,盖著厚被子,咳得直不起腰。三年没了佛宝,邻国不来朝贡,国库一天比一天空,这国王也跟著病倒了。
    “东土……取经的高僧到了。”国王撑著身子要坐起来,被旁边的宫人扶住,“快、快赐座。”
    唐三藏行了个礼,在赐的座位上坐下。百花羞站在他身后。
    “陛下身子不爽利,就別多礼了。”唐三藏开门见山,“我进城一路看过来了。贵国本是佛宝镇国,金光照三国,引四方来朝。如今塔顶金光灭了,邻国断了朝贡,国库空虚,民生凋敝。陛下也因此忧思成疾。”
    国王一听这话,眼泪就下来了。“高僧说得是啊……三年前那场雨夜,舍利子被人偷了去,金光一灭,什么都垮了。寡人……寡人对不住列祖列宗。”
    “那些金光寺的和尚,陛下也了狱。”唐三藏看他一眼,“死了大半。”
    国王脸上一阵难看。“寡人当时急昏了头,以为是他们监守自盗……如今想来,他们一个个戴著枷扫塔,也是可怜。”
    “陛下要是真想把佛宝追回来,”唐三藏顿了顿,“我倒有个法子。”
    国王眼睛一下亮了,挣扎著往前探身。“高僧有办法?快、快说!”
    唐三藏不急著说,先从袖子里——其实是从那枚透明戒指里——取出一卷文书,摊在膝上。
    “陛下听说过保险吗?”
    国王一脸茫然。“保……什么?”
    “保险。”唐三藏把那捲文书理平,“我们极乐集团,专做这一行。简单说,就是替人兜底。陛下家的佛宝丟了,按理是天大的损失,对吧?”
    “那是自然。”国王点头,“舍利子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丟了,找不回来,这损失谁担?”唐三藏摇头,“没人担,只能干认倒霉。但要是陛下买了我们这份险——”
    他把文书往前递了递。
    “极乐集团特种资產遗失险。陛下投保之后,第一,我们负责追查佛宝下落,组织人手降妖追赃;第二,万一追不回来,我们按舍利子的等值,赔陛下灵石。”
    国王听得一愣一愣。“追不回来……你们还赔?”
    “赔。”唐三藏点头,“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追回来,物归原主;追不回,等额灵石赔付。陛下两头都不亏。”
    国王咽了口唾沫。这话听著,怎么都像是天上掉馅饼。
    “那……寡人要出什么?”
    唐三藏就等这句。
    “保费。”他伸出两根手指,“国库现银的两成。”
    国王脸色变了变。“两成……寡人这国库本就空了大半……”
    “陛下,帐得这么算。”唐三藏语气不急不缓,“舍利子值多少?金光照三国的镇国之宝,无价。两成国库换一个无价之宝的兜底,外加我们出人出力替你追赃,这买卖划不划算?”
    国王不吭声,手指头攥著被角。
    “再说了,”唐三藏补了一句,“陛下不投保,这佛宝还是丟著。邻国还是不来。国库还是空。陛下这病——”他看了国王一眼,“怕是也好不了。”
    这话戳中了国王的痛处。他病了半年多,太医束手无策,说是鬱结於心,心病难医。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病根就在那座塔上。
    “高僧……”国王声音抖,“你们当真能追回佛宝?”
    “能不能,得查了才知道。”唐三藏实话实说,“但我敢立这个赔付条款,陛下还怕什么?追回来你赚,追不回你也有灵石拿。三界做生意的,没谁敢这么兜底。”
    国王盯著那捲合同看了半晌。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凑过来,低声劝。“陛下,老奴瞧著这位高僧不像哄人的。咱们这局面,也没別的法子了……”
    国王闭了闭眼,半天,伸手。“拿笔来。”
    宫人忙取了笔墨。
    唐三藏把合同摊开,一条一条指给国王看。
    “这是保费条款,国库现银两成。这是追查条款,我方负责降妖追赃。这是赔付条款,追赃失败,按佛宝估值等额灵石赔偿。陛下看清楚了,再签。”
    国王眼睛花,看不大清那些密麻麻的小字,只盯著那几条大的。他抖著手提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又取来国璽,盖了上去。
    红印落下。
    唐三藏把合同收起,往戒指里一塞。
    “陛下痛快。”
    国王鬆了口气,又有点不安。“高僧,那保费……”
    “现在就交割。”唐三藏起身,“烦请陛下派人开国库,清点两成现银。我这边人手,今日就开始查案。”
    国王招手叫来掌管国库的官员,吩咐下去。那官员一听要拿两成国库出来,脸都白了,可国王的印都盖了,不敢违抗,只得去办。
    ——
    唐三藏出了宫,回到还魂崖。
    孙悟空蹲在车顶上,老远就喊。“师父,成了没?”
    “成了。”唐三藏招手让他下来,“两成国库,正在清点。”
    八戒一听乐了。“嘿,又是一笔。师父,这回保费收了,是不是就得去打妖精了?”
    “先別急著打。”唐三藏走到囚车前,敲了敲笼子,“六耳,出来干活。”
    六耳獼猴趴在笼子里,抬起头。“干、干啥……”
    “你那聆听万物的天赋,被罗真在梦里剥了大半,剩下的也还能用吧?”唐三藏问。
    六耳獼猴脸一垮。“就剩个底子,听不远了……”
    “底子也够用。”唐三藏让揭諦打开笼子,把他拽出来,“这祭赛国的佛宝被偷了,偷宝的妖精藏在哪儿,你给我听出来。”
    六耳獼猴揉著被绳子勒红的肩膀。“凭啥俺听……”
    “凭你欠我万亿灵石。”唐三藏从戒指里调出那张借条,“今天听这一回,抵你三天劳役。听不听?”
    六耳獼猴一听能抵债,犹豫了一下。听一回就少推三天车,这帐他算得过来。
    “……听。”
    他蹲在崖顶,闭上眼,剩下的那点天赋勉强催动。耳朵里嗡的一声,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进来——城里百姓的咳嗽,宫里太监的脚步,国库官员清点银两的算盘声……
    他皱著眉,把这些声音一层往外剥。
    “往远处听。”唐三藏在旁边提醒,“塔顶妖气从哪儿来的,顺著那股气往源头听。”
    六耳獼猴顺著塔底那股阴湿的妖气往外摸。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深。城外的荒原,山,水……
    “有了。”他猛地睁眼,“东南方向,乱石山,底下有个潭,叫……碧波潭。”
    唐三藏掏出帐本。“偷宝的妖精,在碧波潭?”
    “嗯。”六耳獼猴点头,“那妖气根子在潭底。是个九头的妖,叫九头虫。佛宝舍利子……就在他那儿。”
    八戒咂嘴。“九头虫?这名字听著就难缠。”
    唐三藏在帐本上记下“九头虫,碧波潭,赃物舍利”几个字。
    “还有別的吗?”他问六耳獼猴,“潭底就这一个妖?”
    六耳獼猴本想说没了,可那点天赋还在勉强运著,潭底的声音又模糊地传过来一些。他眉头一拧。
    “等……”
    唐三藏停下笔。“怎么?”
    六耳獼猴把耳朵又往那潭底贴了贴。声音断续,可有几句他听清了。
    “潭底下……不止九头虫一个。”他咽了口唾沫,“还有人。”
    “什么人?”
    “听口气……是北海龙宫的特使。”六耳獼猴脸色有点变,“他们俩在潭底交接什么东西。九头虫管那东西叫……『至宝』。”
    唐三藏的笔尖在帐本上顿住。
    “北海龙宫的特使?”他重复了一遍,“在碧波潭,跟九头虫交接至宝?”
    “俺听得不真切,就这么几句。”六耳獼猴摇头,“那特使说,东西交了,让九头虫赶紧把首尾处理乾净,別留把柄。九头虫说,舍利子那茬已经压下去了,金光寺那帮和尚替他背了锅,没人查得到这儿。”
    孙悟空在旁边听著,眯起眼。“北海龙宫……师兄前阵子在落胎泉吸了北海冷龙,又在油锅里把人家的冷龙精华嚼了。这会儿北海的人凑到碧波潭来,跟偷佛宝的妖精勾搭,这里头怕是不简单。”
    唐三藏没说话。他低头在帐本上又添了一行。
    九头虫,盗佛宝,嫁祸金光寺。北海龙宫特使,碧波潭交接至宝,性质待查。
    写完,他把帐本合上,往戒指里一收。
    “悟空。”
    “在。”
    “收拾收拾。”唐三藏抬头看那东南方向的天,“保费一到帐,咱们就去碧波潭。”
    八戒搓手。“师父,这回是去打九头虫,还是去……”
    “去查案。”唐三藏纠正他,“顺带,把那北海龙宫的特使,也一併请来对个帐。”
    六耳獼猴蹲在地上,听力还没收回来。潭底那两个声音还在他耳朵里飘著,断续续。他正要把天赋撤了,那特使最后一句话又钻进耳朵。
    “……龙王交代了,这东西金贵,比那舍利子值钱百倍,路上千万出不得岔子……”
    六耳獼猴猛地抬头,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正把那枚透明戒指在指间转了一下,帐本就躺在里头。他像是没察觉六耳獼猴的神色,只淡淡开口。
    “清点完了没?两成国库。”
    崖底下,那国库官员押著十几车现银上来了,远喊著。
    “高僧,银两点齐了——”
    唐三藏转过身,往那车队走去。
    六耳獼猴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比舍利子值钱百倍”的话咽了回去。他看著唐三藏那道黄袍背影,又看了眼车顶上裹著毯子打嗝的萝莉,缩了缩脖子。
    这趟浑水,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