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铺子外的老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转眼,三年过去。
    周九铁的身体,是在第三年秋天开始明显衰弱的。
    咳嗽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乾咳,后来带上了痰音,再后来,痰里出现了血丝。
    他依旧每天早起生火打铁,但举锤的时间短了,力气也小了,有时捶打几十下便要停下来喘气。
    他的背开始佝僂,那身精铁般的肌肉似乎也鬆弛了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顏色。
    林凡劝他多歇息。
    周九铁总是摆摆手。
    “不打铁,我还能干啥?等死吗?”
    有一天,周九铁忽然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对林凡说他要出趟远门,去邻县访个旧友,让林凡看好铺子。
    这一去,便是两个多月。
    回来时,已是深冬。
    周九铁是被人用牛车送回来的,送他的人放下他就走了。
    和老人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穿著不合身旧棉袄、瘦瘦小小、眼神怯生生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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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九铁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需要拄著一根木棍,喘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他没多解释孩子的来歷,只让林凡帮忙收拾出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的小隔间,给孩子住下。
    孩子很安静,不吵不闹。
    周九铁叫他“一铁”。
    他让一铁叫林凡“林叔”。
    周九铁的身体急转直下。
    他不再能靠近炉火,甚至长时间站著都困难。
    大部分时间,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盖著厚厚的、散发著霉味的被子。
    咳嗽日夜不停,有时剧烈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瘦削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林凡悄悄渡了一丝先天真元过去,试图滋养他枯竭的生机。
    但那真元如同水滴落入乾涸龟裂的河床,瞬间便被吸走,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老人的魂魄如同风中残烛,光芒微弱,摇曳不定,已到了寂灭的边缘。
    这不是伤病,是纯粹的寿元耗尽,生命本源枯竭。
    除非有逆天的延寿丹药或灵物,否则修士也无力回天。
    而那样的东西,又岂是这凡人小城所能拥有。
    周九铁自己也清楚。
    某个冬夜,外面刮著北风,呜呜作响。
    铺子里炉火封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铁在小隔间里睡著了。
    周九铁把林凡叫到床前。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夹杂著咳嗽。
    “那孩子……叫周一铁。我儿子……周十铁……和一个外乡女人生的。我……我前些年,隱约听到点风声……这次出去,就是去找……”
    他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找著了。那女人……病死了。就剩这孩子……在亲戚家,过得不好……我周家……不能断了根……管他是不是明媒正娶……总是我周家的血……”
    林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沉默地听著。
    他知道,老人要交代后事了。
    周九铁歇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了一些,甚至有了点光。
    他挣扎著要坐起来。
    林凡扶起他,给他披上棉袄。
    “扶我去铺子……去砧台那儿。”
    周九铁说。
    林凡搀扶著他,一步一步挪到前厅的砧台边。
    周九铁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抚摸著冰冷的砧台表面,那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凹痕和经年累月留下的黑色印记。
    他又摸了摸掛在墙上的那些铁锤,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最大的、锤头黝黑如墨、锤柄被磨得发亮的主锤上。
    “这个……是我们周家祖传的锤法……”
    周九铁的声音变得低沉,却透著一股异样的力量。
    “一脉单传……本来,该传给一铁的爹……他爹没了……现在,一铁还太小……我等不到了……”
    他看向林凡,眼神里带著恳求。
    “你看好……能学多少……学多少。日后……若有缘……传给一铁。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这手艺,別绝了。”
    不等林凡点头或回应,周九铁忽然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深,以至於他乾瘪的胸膛都鼓胀起来。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甩开了林凡搀扶的手,一步跨到砧台前,伸手从炭火盆旁夹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烧得通红的生铁块,稳稳定在砧台上。
    然后,他抓起了那柄主锤。
    就在他握住锤柄的一剎那,这个垂死的老人仿佛变了一个人。
    佝僂的背挺直了,颤抖的手稳定了,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力量感。
    “鐺!”
    第一锤落下。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锤头砸在通红的铁块上,溅起一蓬明亮的火星。
    紧接著,是第二锤,第三锤……锤击声密集地响起。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敲打,而是有著严格、统一、不可思议的节奏和韵律。
    每一锤落下,与前一锤的间隔完全一致,力道听声音也几乎完全相同。
    锤头每次接触铁块的位置,都精准地重叠或紧密相邻。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神识自然而然地铺开,笼罩了整个砧台。
    在他的感知中,周九铁的每一次举锤、落锤,肌肉的收缩舒张,力量的传递爆发,甚至呼吸心跳的配合,都达到了某种极致的协调。
    更让他震撼的是那锤击的韵律,那不是简单的物理动作,其中蕴含著一种独特的“意”,一种专注到极致的“神”。
    每一锤下去,不仅是在改变铁块的形状,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震盪之力,透入铁块內部,將那些细微的、顽固的杂质一点点“震”出来。
    隨著锤击,那块烧红的生铁表面,果然不断有细小的黑色杂质被挤压析出,又被锤子带来的衝击力弹飞。
    铁块的顏色在锤击下发生著微妙的变化,从暗红变得越发亮泽,质地似乎也在压缩、凝练。
    一百锤。
    整整一百锤。
    从第一锤到第一百锤,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力量没有丝毫衰减。
    当最后一锤落下时,周九铁保持著挥锤的姿势,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挺直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林凡一步上前,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