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西郊老工业园。
    三號厂房二楼,铁皮屋顶被密集的雨水砸出沉闷的声响。
    屋內光线昏暗,两根布满灰尘的白炽灯管闪烁不定。空气中混杂著劣质菸草、发酵的泡麵汤和机箱散热排出的焦糊味。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
    陈默坐在磨损严重的电竞椅上,眼眶通红。他手里攥著一沓皱巴巴的银行回执单,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围站著十二个人,都是黑石工作室的核心骨干。没人说话,只有机箱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迴荡。
    桌面上散落著大量手绘原画废稿,画上是身披玄甲的武將和破败的古城墙。
    “兄弟们。”陈默嗓子干哑,透著浓重的疲惫,“帐上没钱了。我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了这些钱。这是大家最后的工资加遣散费。”
    他將桌上十几个用白纸糊成的信封往前推了推。
    主程序老王走上前,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眼圈瞬间红了。他看著陈默那张熬出深深黑眼圈的脸,声音发颤:“老大,真撑不下去了?我们再熬几个月,核心代码就写完了!”
    陈默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五年。”陈默放下手,眼神黯淡,“我们死磕物理引擎,死磕动作捕捉,死磕这该死的单机买断制。但现实不讲情怀。投资人要看次日留存,要看流水。我们给不了。”
    美术总监阿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泡麵桶里的汤汁溅出。“去他妈的!凭什么那群做换皮垃圾的能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就要饿死?”
    “因为没人在乎。”陈默站起身,拍了拍阿杰的肩膀,“散了吧。拿著钱,去大厂接几个换皮项目,以你们的技术,至少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屋內陷入死寂。几名年轻的程式设计师低头抹著眼泪。
    “叮铃铃——”
    桌上屏幕碎裂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天游资本刘总。
    陈默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
    “陈总,想通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高高在上的男声,背景音里还有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响声,显然对方正身处某个高端酒会。
    陈默面无表情:“刘总,黑石解散。项目封存。大家各走各的路。”
    “呵,不识时务。”刘总冷笑一声,“国內做单机就是死路一条。你们那个半成品《三国:破晓》毫无商业价值。不过,你们耗了五年搞出来的那个物理碰撞引擎,勉强有点用。”
    刘总顿了顿,语气施捨:“两百万。我买断你们的引擎专利。拿去套在我们新立项的仙侠手游上,加个vip光翼系统,肯定能赚一笔。”
    陈默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
    “刘总。”陈默咬著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我们五年的心血。你拿去搞那种骗钱的换皮垃圾?”
    “赚钱嘛,不寒磣。你陈默清高,现在不还是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刘总语气嘲弄,“两百万,一口价。过了这村没这店。拿著这笔钱,把高利贷还了,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滚。”陈默吐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陈默对著手机怒吼,双眼充血,“老子的东西就算烂在硬碟里,也绝不卖给你这种垃圾!”
    陈默狠狠按下掛断键。
    胸膛剧烈起伏。
    老王和阿杰对视一眼,满脸苦涩。他们知道,拒绝了刘总,这就是最后的绝路了。
    就在这时。
    “砰。”
    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夹杂著雨水灌进屋內。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
    沈渊穿著剪裁得体的纯黑高定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手工定製的皮鞋踩在满是泥水和菸头的劣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身后跟著数据部高级助理赵小樱。赵小樱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金属密码箱。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西装革履,与这逼仄破败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陈默站起身,警惕地看著来人:“你们找谁?”
    沈渊没有回答。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桌上的原画废稿、墙上贴满的动作分镜图,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黑石工作室创始人,陈默。五年时间,自主研发『破晓』级物理引擎,拒绝三家大厂的收购邀约,原因是不愿做氪金手游。”沈渊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资料没错吧。”
    陈默皱起眉头:“你是谁?”
    沈渊走到那张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扫开桌上的泡麵盒。
    他侧头看了一眼赵小樱。
    赵小樱走上前,將黑色密码箱平放在桌面上。
    “咔噠。”
    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红。刺眼的红。
    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码成砖块大小,塞满了整个密码箱。视觉衝击力极强。
    屋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老王瞪大眼睛,阿杰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倒了身后的摺叠椅。
    陈默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面前。
    沈渊从西装內侧口袋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现金堆上。
    “观止工作室,执行总裁,沈渊。”
    沈渊报出名號。
    陈默瞳孔猛地收缩。观止工作室?那个在影视圈和外设圈掀起腥风血雨的资本巨鱷?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全资收购合同。”沈渊指著文件,声音冷酷,“仔细看条款。”
    陈默手指微颤,拿起文件。
    翻开第一页。
    首期注资:三千万人民幣。
    翻开第二页。
    盈利kpi考核:无。
    翻开第三页。
    商业化限制:严禁在游戏內加入任何形式的內购、vip系统。必须採用纯粹的买断制单机模式。
    陈默呼吸停滯。
    他死死盯著那几行字,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字没变。
    “这……这是什么意思?”陈默抬起头,声音发乾。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世上哪有不求回报的资本?
    “新型诈骗?”老王凑过来,看清合同后,同样满脸不可思议。
    沈渊看著这群被现实折磨得杯弓蛇影的程式设计师,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我们老板,路远。最近閒著无聊,想找个好游戏玩。”沈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但他翻遍了国內市场,发现全是一堆换皮骗氪的电子垃圾。”
    沈渊直视陈默的眼睛。
    “路总说了,钱,不是问题。”
    沈渊的声音在逼仄的出租屋內迴荡。
    “他要你们用最硬核的技术,把国內那些只会做换皮垃圾的大厂,死死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消失了。
    陈默握著合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钉在耻辱柱上。
    这几个字,精准地击穿了陈默心中压抑了五年的憋屈与愤怒。
    没有对赌协议。没有商业干预。只有纯粹的技术碾压和对大厂的宣战。
    “路总……他真的是这么说的?”陈默眼眶再次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极度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观止从不开玩笑。”沈渊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签了字,这箱现金就是你们的安家费。后续的三千万,三天內打进公户。”
    陈默转头看向身后的十二个兄弟。
    老王攥紧拳头,浑身发抖。阿杰眼底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五年。他们等了五年,终於等到了!
    “我签。”陈默抓起桌上的签字笔,毫不犹豫地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沈渊收起一份合同,递给赵小樱。
    “给你们六个小时。”沈渊看了一眼腕錶,“打包所有核心数据伺服器。明早八点,机场,有专车接你们去观止。老板要看你们的半成品。”
    说完,沈渊转身走向铁门。
    “沈总!”陈默突然出声。
    沈渊停下脚步。
    陈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嘶哑:“麻烦您替我先谢谢老板。黑石,绝不让他失望。”
    沈渊没有回头,推门走进雨夜。
    屋內。陈默直起身,看著满屋子的兄弟。
    “还愣著干什么!”陈默大吼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拔电源!拆伺服器!去申城!”
    “干他娘的!”老王怒吼。
    出租屋內,死寂彻底被打破,所有人疯狂地冲向电脑,开始拆卸硬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