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赵长河坐在劳斯莱斯后座,第四次整理领带。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手工高定西装,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珠宝,甚至摘下了常戴的那块百达翡丽。
    低调。在路远面前,一切外在的奢华都是减分项。赵长河暗自告诫自己。
    副驾驶的保鏢递过一个紫砂茶叶罐。赵长河接过,动作轻柔。
    车停在观止工作室。
    赵长河推门下车。阳光有些刺眼。
    大堂內,人流如织。
    员工们步履匆匆,语速极快。没有其他娱乐公司那种浮夸的氛围。
    赵长河捧著茶叶罐,走向前台。
    与此同时,数据中心。
    赵小樱抓起桌上的一摞海外数据报表,转身冲向电梯。
    她今天依然穿著那件发白的格子衬衫,脚踩帆布鞋。黑框眼镜因为动作太大,顺著鼻樑滑下了一截。
    “张总要十分钟內看到北美区流量波动的纸质报告,电梯怎么还不来!”赵小樱盯著电梯楼层显示屏。
    叮。电梯门打开。
    赵小樱抱著报表衝进电梯,按下了按键。她需要去列印室拿最新的补充材料。
    电梯下行。
    大堂。赵长河刚和前台说明来意。前台拨通了总裁办的电话,隨后微笑著指引赵长河走向电梯。
    赵长河转身。
    赵小樱恰好从电梯衝出来。她低著头,视线被怀里半人高的报表挡住。
    两人在拐角处迎面相遇。
    砰。
    一声闷响。
    赵小樱直接撞上了一堵肉墙。怀里的报表瞬间失去平衡,雪片般散落一地。
    “哎呀!”赵小樱惊呼一声,蹲下身去捡报表。
    赵长河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护住了怀里的茶叶罐。
    现在的年轻人,走路这么不长眼。赵长河內心有些不悦。
    他低头看去。
    一个穿著格子衬衫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纸张。那件衬衫的领口有些磨损,黑框眼镜歪在一边。
    赵长河的目光扫过女孩的侧脸,视线瞬间凝固。
    赵小樱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停止流动。大堂里的背景音瞬间消失。
    赵长河的瞳孔急剧收缩,握著茶叶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赵小樱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透过黑框眼镜死死盯著眼前的老头。
    爷爷?!赵小樱大脑轰然炸裂。
    小樱?!赵长河心臟猛地一抽。
    两人同时在內心发出尖叫。
    赵长河的目光迅速扫过孙女全身。廉价衬衫,素麵朝天,甚至还戴著一副土气的眼镜。
    这死丫头被我停了卡,居然真的跑出来打工了?而且还穿得这么寒酸?这是在体验生活?赵长河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
    赵小樱的视线则落在了赵长河手里的紫砂罐上。
    老赵同志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拿著那个宝贝茶叶罐?他是来找路神麻烦的?绝对不行!赵小樱护犊子的本能瞬间爆发。
    两人蹲在地上,距离不到半米。
    赵小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开口:“老赵同志,你来干什么?不许砸我老板的场子!”
    赵长河愣住了。
    砸场子?他堂堂长青资本的创始人,现在是来见路远的。
    但赵长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路远是什么人?那是算无遗策、视资本如无物的顶级操盘手。孙女能混进观止工作室,在路远手下歷练,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天大机缘!
    如果现在揭穿孙女的身份,以路远的性格,肯定会觉得长青资本在安插商业间谍。到时候不仅自己结交路远的计划泡汤,孙女也会被扫地出门。
    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赵长河瞬间做出决断。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收起所有的震惊和错愕,换上了一副毫无波澜的冷漠脸。
    赵长河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下摆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小樱。
    “这位员工,我不认识你。走路小心点。”赵长河声音平淡,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赵小樱愣了一秒。
    她也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爷爷的意图。
    老头子是怕我连累他?还是怕暴露身份被路神赶出去?不管了,只要他不捣乱就行。赵小樱立刻顺坡下驴。
    她站起身,推了推黑框眼镜,换上了一副唯唯诺诺的实习生表情。
    “好的,这位大爷。我也不认识你。对不起,撞到您了。”赵小樱连连鞠躬。
    两人完成了一次极其诡异的交锋。
    赵长河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专属电梯。
    赵小樱抱著报表,一溜烟跑向列印室。
    不远处。
    执行总裁沈渊拿著文件,站在承重柱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盯著赵长河的背影。
    长青资本创始人,居然亲自登门。
    接著,沈渊转头看向列印室方向。
    那个叫赵小樱的实习生。
    昨天在机房三分钟破解华尔街流量劫持,今天在大堂撞了身家千亿的资本巨鱷。
    撞完之后,居然面不改色,甚至还蹲在地上跟赵长河低声交谈了几句!
    赵长河这种极重规矩的老狐狸,被一个底层员工撞飞了文件,不仅没发火,走的时候步伐甚至透著几分慌乱!
    沈渊脑中警铃大作。
    面对千亿资本巨头从容不迫,甚至能让对方產生忌惮。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实习生能装出来的底气。
    难道……她是老板暗中安插进来的某位通天大佬的后代?
    或者是老板专门用来敲打、测试长青资本態度的暗子?
    沈渊暗自心惊。
    老板的布局,早已跳出娱乐版图,开始在顶级资本圈落子了。
    这个赵小樱,必须列入最高级別观察培养名单。
    叮。
    电梯到达。
    赵长河走出电梯,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刚才在大堂受到的惊嚇。他捧著茶叶罐,走向总裁办的大门。
    门虚掩著。赵长河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略显烦躁的声音。
    赵长河推开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总裁办极其宽敞。没有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只有极简的黑白灰色调。
    路远正瘫在人体工学椅里。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纯黑卫衣,手里拿著游戏手柄。屏幕上,一个大大的“死”字正在慢慢消散。
    路远刚刚在游戏里被最终boss连招带走,心情极度恶劣。更糟糕的是,他的肚子发出了“咕嚕嚕”的抗议声。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枸杞水。
    赵长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將紫砂茶叶罐放在桌面上。
    “路总。昨晚老朽冒昧,发了些不当言辞。今日特来赔罪。”赵长河微微欠身,姿態放到了最低。
    路远放下手柄,掀起眼皮看了赵长河一眼。
    “老赵。你挺閒啊。”路远揉了揉肚子,语气隨意。
    赵长河心里一紧。
    “路总日理万机,老朽打扰了。”赵长河指了指桌上的茶叶罐,“这是二两母树大红袍。市面上见不到。老朽知道路总不重物质,但这茶,確有寧神静气之效。权当老朽的一点心意。”
    路远看了一眼那个古朴的紫砂罐。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拎起茶叶罐,转身走向办公室一角的休息室。
    赵长河连忙跟上。
    休息室里。路远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颗生鸡蛋。他又拉开旁边的储物柜。里面有一包八角、一包桂皮,还有半瓶生抽。
    路远的目光锁定了流理台上的一个电饭煲。
    “老赵。你这茶,味道重吗?”路远拿起一个生鸡蛋,转头问赵长河。
    赵长河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母树大红袍,岩韵极重,香气馥郁持久。”
    “行。那就它了。”路远点点头。
    赵长河看著路远的动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