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
    狂风卷著黄沙打在剧组防风大棚的帆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镜头里,太空人靠在残破的舱壁上。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嘶吼,只是费力地抬起僵硬的手指,在头盔面罩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隨后,他的眼皮缓缓合上,瞳孔里的光散尽。
    监视器后,导演徐白死死盯著画面。他的呼吸停滯了足足五秒。
    防沙棚內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鼓风机的轰鸣。
    徐白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喇叭,声音嘶哑到破音:“好!过了!《流浪的星空》,正式杀青!”
    这几个字一出来,全场的工作人员先是愣了一瞬。紧接著,不知道谁先扔飞了手里的遮阳帽,整个大棚瞬间沸腾。
    “杀青了!真他妈杀青了!”
    “我不用再吃沙子了!”
    副导演老李一把年纪,平时抠门得要命。此刻他却红著眼眶,从裤兜里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大喊:“通知后勤!全员收拾设备。今晚镇上最大的羊肉馆子,我老李私人掏腰包,包场!咱们不醉不归!”
    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晚上八点,黄沙镇羊肉馆。
    屋內热气腾腾。大圆桌上面架著巨大的铜锅,奶白色的羊肉汤在锅里翻滚。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孜然味、羊油味和劣质白酒的酒精气。
    徐白端著一个装满白酒的玻璃杯,眼眶通红。秦川也站了起来,眼底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两人端著酒,朝著主桌的主位走去。
    路远坐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著眼前沸腾的铜锅和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社交真是一种折磨。”路远在心里默念。
    他今天下午刚收到驛站的取件简讯,最新发售的主机游戏dlc卡带已经到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跳过这顿无聊的饭局。
    “路导!”徐白走到路远面前,声音更咽。他举起手里的酒杯,酒精的气味直衝路远的鼻腔。“这杯酒,我必须敬您。”
    秦川也跟著举起杯:“路导,如果没有您当初的那一顿骂,没有您我秦川这辈子也演不出这种戏。您对我的再造之恩,我干了。”
    说完,两人仰起脖子,二两白酒直接下肚。
    周围的剧组主创、老群演们见状,也纷纷端起酒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几百双眼睛全部聚焦在路远身上,眼里的感激与热烈几乎要把他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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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导,您给大家讲两句吧!”老李抹著眼泪喊道。
    路远看著这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如果他现在站起来讲两句,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每个人排著队来给他敬酒,然后听一堆千篇一律的废话,互相抱著哭泣。这顿饭最少得吃到凌晨两点。
    时间就是生命,不能浪费在听人吹捧上。
    路远果断站起身。他没有拿酒杯,而是顺手端起了桌上的一杯白开水。
    嘈杂的羊肉馆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路远端著水杯,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门外黑漆漆的戈壁滩。他將表情调整到一种极其寡淡、疏离的状態,眼神微微放空。
    “不用敬酒,也不用讲废话。”路远的声音清冷,没有一点起伏,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羊肉馆。
    他举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白水。
    “散场才是常態,戏外各自安好。大家好好聚,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这句话,路远放下水杯,拉开椅子。他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朝著大门走去。
    黑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几秒钟后,他推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走进了西北呼啸的寒风中。
    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羊肉馆內,几百號人端著酒杯,呆呆地看著路远刚才坐过的空椅子。桌上的那杯白水还冒著微弱的热气。
    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徐白手里的空酒杯突然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路导他……”徐白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声音发颤,“他这是在躲我们啊。”
    “躲?”老李愣住。
    “你们还不明白吗?”徐白指著那张空椅子,情绪彻底失控,“路导在这个剧组里,既要挡著资本的压力,又要带著我们这帮不成器的人在风沙里熬!这三个月,最苦、最孤独的人是他!”
    秦川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拳头死死捏紧。
    “现在戏拍完了,大家都高兴,都要哭。可路导呢?”徐白抹了一把脸,“他怕看到我们的眼泪,怕那种离別的软弱击碎他一直以来的偽装!他把所有的苦难都扛在自己肩上,却连我们的一句谢谢都不愿意听!”
    秦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总是这样。把功劳留给我们,把热闹留给我们。自己一个人,咽下所有的孤独。”
    老李闻言,老泪纵横:“路导太难了!他哪是去透气,他是一个人去舔舐伤口了啊!”
    这番分析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全场压抑的情感。
    几百个糙汉子、老群演看著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想起了这三个月来路远在风沙中背对著他们的单薄身影。
    那种极致的心疼与敬畏,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敬路导!”徐白重新倒满一杯酒,对著那张空椅子,高高举起。
    “敬路导!”
    羊肉馆內,几百个声音匯聚成一道惊雷。所有人对著路远留下的空位,一饮而尽。很多人一边喝,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同一时间。
    镇上唯一一家三星级酒店的高级套房內。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散发出冷幽幽的蓝光。
    路远踢掉脚上的鞋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握著刚刚拆封的掌机,大拇指飞快地按著十字键。
    屏幕上,一个手持大剑的角色正在跟一只庞大的地狱三头犬廝杀。
    【叮!检测到徐白產生极其强烈的意难平,致郁值+8000!】
    【叮!检测到秦川產生深度的同情与酸楚,致郁值+5000!】
    【叮!致郁值持续暴涨中……】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就像坏掉的收银机,疯狂地“叮叮叮”响个不停。
    路远手指一顿,屏幕里的角色差点被三头犬一爪子拍死。
    “什么情况?”路远抽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余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滚。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在羊肉馆的举动。他只是想提前开溜回酒店打游戏,隨口说了句装逼的话当藉口而已。
    “这帮人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
    路远腹誹了一句。不过看著那暴涨的积分,他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只要他们能给自己爆金幣,別说把他脑补成孤独的殉道者,就算把他脑补成拯救银河系的奥特曼他也乐意。
    “这顿饭逃得太值了。”
    路远哼著跑调的小曲,手指翻飞,操纵著角色一套连招將地狱三头犬带走。房间里响起游戏通关的通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