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小白说得对
    沈青舒抬起头,只见门口站著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穿著一身沾满灰白色粉尘的灰色麻布衣裳,头髮枯黄,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她的手很大,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乾净的泥垢。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这是一双极其黑亮却又极其安静的眼睛。
    “能修。”沈青舒连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师妹,你想修什么?”
    少女犹豫了一下,走进屋子。
    隨著她的走动,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进来。
    这是火的味道,混合著湿泥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烛味。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堆带著裂纹的陶片。
    “这是?”沈青舒有些疑惑。
    “这是魂瓶。”少女低著头,声音很轻,“我是地火堂的烧窑弟子,叫苏瓷。”
    “这是我刚烧出来的一个魂瓶,不小心炸窑了,我想请你帮我把它拼起来。”
    地火堂,烧窑弟子?
    归元宗確实有个地火堂,但那里通常是炼器师的地盘。
    烧窑?难道是烧砖瓦的杂役?
    而且魂瓶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瘮人。
    “那个————苏师妹。”
    沈青舒拿起一块陶片,仔细看了看。
    这陶片的质地很特殊,不像普通的泥土,摸起来有一种温润的骨感,敲击时声音清脆0
    “这瓶子碎得太厉害,而且是炸裂的,很多碎片都变形了。”
    沈青舒实话实说,“就算拼起来也是个残次品,你为什么不重新烧一个呢?”
    苏瓷摇了摇头,她的手紧紧抓著衣角,“不能重烧了。”
    “为什么?”
    “因为————”苏瓷抬起头,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因为这泥里揉进了骨灰。”
    “什么!”
    沈青舒手一抖,差点把陶片甩出去。
    二楼。
    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
    小白鼠吱吱叫了一声,似乎也被刚才的对话刺激到。
    “骨灰入陶————”顾清源看著楼下的那个少女。
    “吱吱~吱吱!”小白学著顾清源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补充了一句。
    “是的,小白说得对。”
    顾清源认得这个少女身上的气息,是常年与地火死人打交道才会有的气息。
    在归元宗有一个极其冷僻,甚至被大多数人嫌弃的职业,送葬人。
    修士死在外面,若能带回尸骨,通常会联繫家里或者弟子陵墓入葬。但如果尸骨不全,或者只剩下一些残肢断臂,甚至只有一捧骨灰呢?
    这时候,就需要容器。
    ——
    苏瓷,就是做这个容器的人。
    偏厅里。
    沈青舒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她看著面前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眼神里多了些敬重,也多了怜悯。
    “苏师妹,你是说这是给逝者做的骨灰罈?”
    “嗯。”苏瓷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宗门的一支巡逻队在万毒沼泽遭遇伏击。”
    “十个人,只有队长带著其他九个人的骨灰回来,因为中了腐尸毒,尸体带不回来,只能就地火化。”
    “这九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同乡,叫阿土。”
    苏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阿土是个孤儿,没名字,因为五行缺土,就叫阿土,他以前在凡间是捏泥人的。”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家,哪怕是死后也要有个结实的房子住。”
    “我答应过他,如果他死了,我给他烧一个最好的房子。”
    苏瓷抚摸著陶片。
    “我用了最好的白骨泥,掺了他在凡间捏泥人用的老土,我想给他烧个漂亮的魂瓶。”
    “可是我太急,开窑的时候火太旺,炸了。”
    苏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子上。
    “阿土的骨灰已经融在这些陶片里,我没办法再重烧,如果不能拼好,他就真的碎尸万段了。”
    听完这个故事,沈青舒看著灰扑扑的陶片,在器心视野里,她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这些碎片中。
    光点在颤抖,在哭泣,在寻找著彼此。
    这是阿土残留的执念。
    “我想有个家————”
    “我想有个房子————”
    “我修。”沈青舒抬起头,眼神坚定,“苏师妹,你放心,我一定给他盖个最好的房子。”
    这一次的修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困难,因为这不仅仅是修补器物,更是安魂。
    陶片是炸裂的,边缘极不规则,而且因为高温变形,很多地方根本对不上。
    沈青舒试了很多种胶水,都不行。要么粘不住,要么会排斥其中的骨灰气息。
    “金蝉胶不行太脆,鱼鰾胶不行怕火,云纹纸更不行,撑不住这种重量。”
    沈青舒急得满头大汗。
    苏瓷一直守在旁边,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偶尔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忙擦擦汗。
    “要是有一种既能粘合,又能像泥土一样融合的东西就好了。
    1
    沈青舒喃喃自语。
    “泥土————”旁边的苏瓷忽然眼睛一亮,“我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金缮泥,是我在尝试烧制补天瓷时失败的產物。它是用金粉和生漆,混合地火灰烬调製的。”
    “它能粘合陶器,而且越烧越结实。”
    沈青舒眼睛一亮。
    “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偏厅的门紧闭。
    沈青舒和苏瓷,两个人像是著了魔一样,趴在桌案前。
    苏瓷负责调製金缮泥,沈青舒负责拼接。
    “这块是瓶颈,不对,弧度不对。”
    “这块是瓶底,阿土的脚骨灰应该在这里面。”
    “这里缺了一块,用金泥填补。”
    两人的手都很巧,一个懂陶性,一个懂修补。
    当金色的泥浆填入裂缝,当错位的碎片重新咬合,破碎的魂瓶一点一点地立了起来。
    一层层金色的裂纹像是一道道闪电,又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淌在灰色的陶土之上。
    丑陋吗?
    不。
    它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种经歷破碎,经歷烈火,经歷死亡,却依然挺立的残缺之美。
    当最后一块碎片拼合完成,魂瓶轻轻震动了一下,一股温暖的气息从瓶身散发出来。
    沈青舒仿佛听到了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嘿嘿这房子真结实,还带金边呢,真气派。”
    “修好了。”沈青舒瘫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魂瓶,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苏瓷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一道道金色的裂痕,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笑著的。
    “谢谢————”
    苏瓷转过身,对著沈青舒深深一拜。
    “谢谢沈师姐,阿土有家了。”
    这件事之后,苏瓷成了藏经阁的常客。
    她发现这里的人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有人会嫌弃她身上有死人味,嫌弃她是烧窑的,嫌弃她总是阴沉沉的。
    但这里的人不嫌弃。
    沈青舒会跟她探討各种粘合剂的配方,甚至跟她学起烧窑的知识。穆青也会偶尔聊几句,心领神会。
    还有坐在二楼的顾长老。
    有一次,苏瓷在院子里看到一只死去的麻雀,她习惯性地想要挖个坑把它埋了。
    “苏瓷。”顾清源叫住了她。
    “长————长老。”苏瓷有些害怕。
    “別埋土里。”顾清源扔给她一小块上好的火灵玉,“用这个,给它烧个房子。”
    “这娃娃我看著长大的,也算相识一场。生命来自於尘土,归於尘土。但若能经过烈火的洗礼,变成永恆的器物,也是一种长生。”
    苏瓷捧著那块玉,呆呆地站了很久。
    从这天起,她看向巨大的地火窑炉时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悲伤,而是一种神圣。
    她是送葬人。
    但她送的不是死,是归宿。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藏经阁的后院里,坟墓已经被积雪覆盖成雪包,只有坟头那几株红相思树,在寒风中顽强地伸展著暗红色的枝。
    顾清源伶在二楼的暖阁里,手里捧著一卷书,脚边趴著又养出肥膘的小白鼠。
    楼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声音是从一楼最角落的修籍仞里传出来的,那里伶著一个头髮花白,穿著灰色杂役道袍的老梁。
    徐墨是数月前来到藏经阁的,他不愿下山,也不愿去杂务处养老。
    而是申请来到最冷清枯燥,也没什么油水的藏经阁,做亏一名抄书梁。
    他的工作很简单,把因为年代久远而字跡模糊纸张破碎的古籍,一字一句地抄录到新的玉简或者纸张,以防失传。
    很多梁不理解,藏经阁的书用秘法保存复製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为什么非要让梁来经手。
    主要是手抄书,里面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有梁的精气神。
    就像一栋破旧房屋,只要有梁住便不会塌,一旦半年没有梁气支撑,某个云幕低垂的夜晚,便会无声无息倒塌。
    “徐墨。”
    顾清源的声音从楼传下来。
    “天冷,別抄弓,炭火不够就去领。”
    楼下的咳嗽声停弓一下。
    “多谢————多谢长老关心。”
    徐墨的声音苍老,透著一股子书卷气里的迂腐和固执。
    “弟子不冷,这卷《归元宗外门纪事第三百卷》还差最后几页,弟子想————咳咳————
    想今天把它抄完。”
    顾清源摇弓摇头,他放下书走到楼梯口,看弓一眼佝僂的背影。
    徐墨的寿元,快到弓。
    练气期虽有灵气滋养,但若不能筑基,活到他这个岁数也就是极限亏。
    他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但他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嚇人。
    上晚。
    风雪更大一些。
    徐墨终於放下笔,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揉揉僵硬的老腰,把抄写好的新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1。
    然后他拿起已经破烂不堪的原件,走到后院的焚化炉前。
    变照规矩,抄录完毕的残本,若是无法修復或者没有修復价值,就要焚毁,以免流出残篇误导弟子。
    徐墨站在炉火前,看著手里的残本。
    这是两百年前,一位外门执事写的日记,里面记录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食堂的灵米没熟,夹生。
    我有个朋友偷看女修洗澡被打断腿,真是丟梁。
    在这个鬼地方待八十年,我想回家,可我哪里还有呢。
    没有什么神功秘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徐墨的手抚摸著那些字跡。
    “王二麻子————”徐墨喃喃自语,“我在《宗门英烈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他在后来的一次兽采中,为掩护凡梁撤退,自爆而亡。”
    “但在英烈录里,他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王某,外门弟子,死於兽采,功德在身,追封执事。”
    “没人知道他是个好色被打断腿的混球,也没人知道他想家。”
    徐墨嘆弓姨气,他把残本扔个火里,火光映照著他满是皱纹的脸,是对岁月最无奈的亮协。
    “在想什么?”
    顾清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壶热好的灵酒。
    徐墨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接过:“长老————”
    “喝吧,暖暖身子。”顾清源看著炉子里的余烬。
    “你在这儿抄这么久的书,我看你抄的不仅仅是宗门的典籍,你自己私底下好像也在写东西?”
    徐墨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有些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储物袋,那是最低级的储物袋,里面装著他全部的身家。
    “没————没写什么————就是————就是隨手记记。”
    “能否方便拿出来看看?”顾清源轻声询问道,“只是好奇而已,若是不便就事我没说过。”
    “倒也没有。”徐墨有些泊涩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手稿。
    纸张很杂,有宣纸,有草纸,世至还有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
    顾清源接过手稿。
    封面,写著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尘埃录》。
    顾清源翻丕第一页。
    “归元歷三千四百二十一年,春。外门弟子赵小六,卒。死因:练功走火入魔。”
    “註:赵小六,年十九,喜食甜,最爱山下的桂花糕。入宗前是家里的独子,为弓给母亲治病才来修仙。他死的前一天,还在跟我说,攒够弓灵石就寄回家。”
    “可惜灵石没攒够,梁先没弓,我偷偷在他的坟头,放了一块桂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