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户山_金日澄”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柏舟清梦”送出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五。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一楼偏厅。
    午后的阳光已经转薄了。障子门半敞著,走廊尽头有人在扫落叶,竹帚划过石板路面的声响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被室內厚重的空气吸掉了大半。
    皋月盘腿坐在靠窗的矮桌前。
    面前摊著一本法语原版的《窄门》精装书,扉页上贴著纪之国屋的金色书標。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姿態慵懒,隨手將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松室千鹤站在矮桌右侧一步半的位置。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无领短外套,內搭白色的高领针织衫,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
    双手交叠於身前,视线微微下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偏厅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帚声。
    这时,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了。
    节奏沉稳,间隔均等,踩在板廊上发出规律的轻响。是藤田刚。
    他走到偏厅入口处停步,微微欠身。
    “大小姐。”
    皋月没有抬头。手指捻起书页的一角,翻到第三十八页。
    “出行文件已准备完毕。”
    藤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塑料文件夹,迈步进入偏厅。
    “护照三本,签证已贴附。苏方邀请函、科学院访问函、人道捐赠清单、intourist接待路线——“
    他走向矮桌。
    然后,在距离千鹤还有两步的位置——
    没有任何徵兆的。
    藤田的右手突然从公文包下方弹出!文件夹被反手甩向千鹤的面门,紧隨其后的是他整个人。
    一米八二的身体在瞬间爆发出的加速度將空气压出一道低沉的闷响,右掌以劈掌的姿势直取千鹤的颈侧。
    力道是认真的。
    速度也是认真的。
    如果打中了——锁骨会断。
    千鹤的身体在文件夹飞到面前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动了。
    她没有后退。
    她的头微偏,文件夹擦著她的耳廓飞过,尾端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鬢角一缕碎发。
    在同一个瞬间內,她的左脚向前滑了半步,反而向藤田的方向靠近。
    藤田的劈掌落空了。
    她贴得太近了,整个人从他的攻击弧线內侧滑了进去,近到她的肩膀几乎擦著他的前胸。
    在这个距离上,藤田的臂展优势归零了。
    千鹤的右手在这个间隙里完成了两个动作:第一,五指扣住了藤田劈掌那只手臂的手腕內侧;第二,她的左肘向上翻起,以一个极短的弧线顶向他的肋间。
    藤田的身体主动向后撤了半步,在感知到肘击的轨跡后便立刻做出了一个战术后撤。
    同时他的左手已经从下方兜上来,试图扣住千鹤那只顶出去的肘关节。
    五指合拢。
    扣了个空。
    千鹤的肘在被抓住之前就已经收了回去。她的整个重心从左脚转移到了右脚,身体像水一样从藤田的抓取范围內流走,转到了他的左侧方。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几乎每一个位移都精確到厘米,像是被尺子量好了一样。
    藤田转身的速度也很快。他的右脚横跨一步,將身体的正面重新对向千鹤。
    左掌前探,右手回收至腰侧,摆出了標准的近身格斗架构,顺著最短距离,一击正拳打出。
    千鹤没有闪。
    她迎著拳头向前迈了一步。
    在拳面即將触及她锁骨的瞬间,她的右手掌根从下方托住了藤田的拳底。
    她的掌根没有硬接,而是顺著他出拳的方向,以极微小的角度向上托送。拳头偏了三厘米。
    拳风从她的肩膀上方掠过。
    藤田的拳被引偏之后,也没有停顿。下一个动作直接以右膝顶击,利用身高差,直取千鹤的腹部。
    千鹤立刻收掌,身体向右旋转了九十度。藤田的膝盖再次从她腰侧擦过,她的右手却顺势搭上了他膝盖上方的大腿外侧,借力將自己的身体弹向更远处,將距离拉了开来。
    她落地的位置恰好在皋月的左后方。
    皋月依然在看书,翻到了第四十一页。
    她甚至伸手端起了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藤田和千鹤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到了三步。
    两人的呼吸都微微加重了——但程度很轻,更像是爬了一层楼梯而非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藤田的领带歪了半寸,衬衫领口有一条新折出来的褶子。千鹤低髻的髮丝散出了两缕,垂在颈侧。
    除此之外,偏厅里的一切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矮桌没有移位,茶杯没有翻倒,连书页都没有被风吹乱。
    皋月始终坐在那张矮桌前,身周半径半米的范围內,空气是绝对静止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攻一守。把整个偏厅当作了战场,却没有让任何一丝余波触及到那个半径以內。
    藤田再次踏前半步。这一次他的出手更快——右手刀横扫,左手同步从下方包抄,形成一个上下夹击的剪刀式绞杀。
    千鹤的应对方式变了。
    她没有贴近,也没有后退。她的右脚向后撤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后仰——就是这个后仰的角度,让藤田的手刀从她鼻尖三厘米的位置划过。
    然后她的双手同时动了。
    左手从外侧拍开了藤田的右臂,用巧劲將那只手刀的轨跡拨向了右方。右手五指同时抓住了藤田从下方包抄过来的左腕。
    她的手指嵌入了腕关节的缝隙,拇指精准地压在了橈骨茎突的凹陷处。
    藤田的身体被这个细小的关节控制牵引著,重心向前倾斜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千鹤顺势將他的手臂向外翻转半圈——並不用力,只是將手腕拧到了一个“再动就会脱臼”的临界角度。
    藤田的脚步顿住了。
    他知道这个角度意味著什么。再多半寸的旋转,腕骨就会脱离关节窝。
    两个人保持著这个姿势。
    千鹤的右手控住藤田的左腕。藤田的右手悬停在半空,手刀的姿势还没有完全收回。彼此的呼吸交错著。
    偏厅里安静了三秒。
    啪。
    一声很轻的拍掌声。
    是皋月。
    她合上了手里的书,双手交叠放在书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了。”
    千鹤的手指鬆开了。五指从藤田的腕关节上依次退出,尾指、无名指……最后是拇指。
    藤田的手臂收回身侧。他活动了一下腕骨,退后半步。
    两个人的战斗姿態同步消解。
    千鹤垂下双手,重新交叠於身前。呼吸在三秒內恢復了平稳。
    她微微侧身,面向皋月的方向欠了一下头。
    藤田整了整歪掉的领带,抬手將衬衫领口的褶子抚平。然后他弯腰,从两步外的榻榻米上捡起了先前被他甩出去的那只深蓝色文件夹。
    拍了拍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双手递向千鹤。
    “出行文件。”
    千鹤也双手接过文件夹。
    “了解。”
    皋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慢慢划著名。
    她偏过头,看了千鹤一眼,又看了藤田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不错。”
    只有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评价谁,也许是两个人都在评价范围內。
    藤田退回到门边。他靠著门框,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千鹤身上,停了两秒。
    他的腕骨此刻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酸胀感。单论力气,千鹤完全不如他,可是那个压制点选得太准了。
    橈骨茎突的凹陷处,是整个腕关节最脆弱的支点。
    换一个力道更大但角度差两毫米的人,反而不如她危险。
    千鹤已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垂著眼站回了皋月右侧一步半的位置。
    藤田收回视线。
    他在心里默默修正了一项判断——莫斯科那边的贴身安保,交给她,確实比他的人更合適。
    偏厅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窗外竹帚划过石板的声响,和皋月重新翻开书页的细微声音。
    皋月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
    然后——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拖鞋底摩擦木地板发出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近,速度快得像在跑。
    艾米出现了。她的双手正死死环抱著一只体积硕大的银灰色旅行箱,为此她只能侧著身体挤过偏厅的门框。
    箱子的拉链已经被撑到了极限,两侧鼓胀著,从没拉严的缝隙里露出好几根顏色各异的导线和一截黄色的螺丝刀柄。
    她抱著那只箱子,脚步踉蹌地走到室內,往榻榻米上一放。
    “砰。”
    箱子落地的重量让榻榻米的草编表面凹陷了一块。
    “来啦——!”艾米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满脸红光地蹲下来拉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像是经歷过一场小型爆炸。
    三盒3.5英寸软盘歪七扭八地挤在角落里,其中一盒的塑料盖已经翘开,露出了里面写著“mips_ref_v3.2”標籤的软盘。
    一台灰白色的东芝t3200sx便携电脑被毛巾裹著塞在中间,电源適配器的线缠绕在它的翻盖上。旁边是一支示波器探头,金属夹头裸露在外面,差点戳进了旁边的一沓纸里。
    那沓纸是从东大图书馆复印来的mips r3000指令集手册,边角已经被翻卷了。旁边还压著两本精装硬皮教材——《计算机体系结构:量化研究方法》和《vlsi系统导论》,书脊上贴著东大工学部图书室的条码。
    甚至还有一把电烙铁斜著躺在箱底。30瓦的白光牌,铁头上还残留著一点松香的焦痕。
    旁边散落著一卷焊锡丝、一包备用烙铁头、一只防静电腕带,以及六七种不同规格的转接插头——日標扁脚、德標圆脚、英標三脚方孔,还有两个她自己用环氧树脂灌封的自製转换器。
    千鹤看著那只打开的箱子,没有开口。
    皋月靠在矮桌旁,一只手托著脸,看了一眼那只银灰色箱子。
    啊,上次去美国也是,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习惯还没改吗?
    “千鹤,帮她收一下。”
    “到了那边,房间里的东西隨时会被人翻。”皋月喝了一口红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別让人家把艾米的宝贝当间谍器材扣了。”
    “是。”
    千鹤走到艾米的箱子旁边,屈膝跪坐下来。
    “铃木小姐,失礼了。”
    她伸手,將那把白光电烙铁从缠绕的线缆中间抽了出来。然后是金属夹头裸露在外的示波器探头,她从箱底找到那只防静电腕带,將夹头包住。
    “啊——!”
    艾米的身体瞬间弹了起来。她扑过来,双手护在那把电烙铁上面,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
    “不行!那个很重要的!你知道那种精细度的烙铁头在莫斯科根本买不到吗——”
    “铃木小姐,这是大小姐的指示。”千鹤的声音依然很平。手没有停,继续將缠在一起的转接插头按规格分开。“我不会弄坏的,还请您放心。”
    艾米趴在地上,双手还护著电烙铁,眼睛盯著千鹤那双手。
    听到大小姐三个字,她就立刻焉了。想向皋月求助,却发现皋月正端著红茶,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这种情况通常是没得商量了。
    “……唔。”
    是不可以违背皋月酱的。
    她鬆开电烙铁,改为蹲在旁边看。
    额头抵著自己的膝盖,发出了一声极小的、像是被踩了尾巴又不得不服气的猫一样的哀鸣。
    “话说,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