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分。s.a.集团本部三楼。
    远藤的办公室门半开著。
    皋月走进来的时候,远藤正在接电话。
    看到她,立刻对著话筒说了一句“稍后回復”,掛断了。
    “大小姐。”
    “坐著说。”
    皋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藤田已经適时將一杯红茶放在了皋月面前。
    远藤翻开桌面上码好的三份报告,依次推到皋月面前。
    “好的,我开始了。”
    “先从耶拿开始说。”
    “格鲁伯先生的合同已经签了。月薪开到西德同行的一点二倍,含住房补贴和配偶工作安置。他下个月十五號到岗。”
    皋月点头。
    “朗格先生仍在犹豫。他的顾虑是家里的老母亲在耶拿,不愿意搬走。我们正在研究是否可以只签短期顾问合约,人留在德国,定期飞日本。”
    “可以。灵活处理,只要知识到手就行。”
    “霍夫曼呢?”
    “签证还卡在联邦內务部。洁净室管理经验涉及安全审查,比普通技术人员多一道手续。预计两周內下来。”
    皋月点头。
    “浦东。”
    “地质勘探十月十二日完成,已由甲方確认无异常。”
    “桩基施工方案已递交外高桥管委会审批,预计在十日內批覆。”
    “先遣队工程师反映施工用水接入有延迟,我已让上海方面协调——这不是大问题,一周內能解决。”
    “板仓那边香港壳的註册完了?”
    “三天前拿到了商业登记证。s.a. industrial (shanghai) limited,註册地香港,法人梁志诚。可以开始对外签约了。”
    皋月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点了一下。
    “好,第三件。”
    远藤將第三份报告推过来,但没有翻开。他的手按在封面上,停了半秒。
    “国內收割线——”他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这周的情况比较特殊。”
    皋月看著他。
    “本周新增评估標的七家。初筛后我保留了两家”
    “一家是在埼玉的精密轴承厂,一家在千叶的电子元器件分装商。两家都有可用的技术或人员,值得进尽调。”
    “另外五家呢?”
    “已经是纯壳了,其中三家连厂房都已经被银行收走了。剩下两家涉及民事诉讼,债权人超过二十方。碰都不值得碰。”
    他停了一下。
    “坦白讲,我们能吃的肉已经越来越少了。剩下的骨头上面全是官司和烂帐。”
    “再往后,除非三重野年底再紧一轮,把更大体量的企业推下悬崖。否则关东地区值得我们出手的標的,基本见底了。”
    皋月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远藤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桌面最下层抽出一份內部流转单据。
    “大小姐,还有一件事。”
    “我想当面和您谈。”
    他將那份单据摊在桌面上,一共有四张纸。
    皋月低头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物流路径匯总表。上面列著过去三个月內,集团各子公司处理的全部跨境物资流动记录。
    箭头交错,节点繁多,像一张被人用红蓝黑三种顏色画满標註的蛛网。
    四张纸並排摆开。
    “这四张单据,分別来自四个不同的子公司,经手四套不同的审批流程,走的是四条完全不同的贸易通道。”
    远藤的食指依次点过去。
    “浦东设备用的是横滨—上海的散货轮,走s.a. industrial香港壳的名义。”
    “耶拿的精密仪器进口,走的是三井物產的代理通道,我们付了百分之三点五的佣金。”
    “东南亚化工品採购,目前掛在s-food的名下——但s-food的营业范围写的是食品加工及批发,严格来说这一笔在资质上踩线了。”
    “国內两家新收的精密製造厂,它们的產品將来要出口,现在连报关主体都还没確定。”
    他將手从单据上收回,搁在桌面上。
    “集团的版图在过去两年扩得太快了。”
    “浦东要运设备,欧洲要运人和仪器,东南亚要走化工品,国內的新工厂要走精密零部件出口。”
    “这些事情散落在不同的口子上——有的借壳,有的借人,有的借別人的资质。效率低,风险高,出了问题都追溯不到统一的负责方。”
    远藤的目光平稳地看著皋月。
    “大小姐,坦白说——西园寺商事现在的体量和人手,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
    西园寺商事。
    皋月的脑子里浮现出那栋挤在日本桥一条小巷里的旧楼。
    这家公司比她年纪大得多。
    已经是祖父那一代的遗產了。
    最早是用来做丝绸和静冈茶叶的海外贸易的,鼎盛时在伦敦和旧金山都设过事务所。
    后来家道中落,事务所关了,人员散了,到她父亲接手时已经缩成一个十三人的小部门——还是只有三名正社员加十名兼职事务员——主要处理家族名下一些零散的进出口杂务。
    每年的贸易额连十亿日元都不到。
    皋月掌权之后,精力全部投进了金融、零售、地產、科技。
    商事这一块——她一直没有动它。
    倒也不是忘了。
    是之前不需要。
    ……好吧,皋月承认。她此前在心里是有些看不起臃肿的日本传统“综合商社”的。
    但现在西园寺家要成为一家能掌控全日本的財阀,就必须要补齐这个短板才行。
    西园寺家过去两年的扩张,核心动作是“在日本国內收购”。
    买地、买公司、买人。
    所有交易都发生在这座岛上,结算用日元,通关和船务几乎不涉及。
    但现在。
    皋月將那张a3单据拿起来,对著窗外渐暗的天光看了几秒。
    浦东的520亩地要从日本运过去120台工业母机、耶拿要把超精密磁控溅射设备从德国运回千叶的实验室、东南亚的高纯度试剂通道需要自己的贸易资质、淀场精密和御台精工的產品想卖到海外,需要出口信用证和通关能力。
    帝国的根系已经扎出了国界线。
    而那些根——有的掛在香港壳公司名下,有的借別家商社的手在走,有的靠远藤私人关係撑著——零零散散,各自为政,像是一棵树的根被人从土里翻出来,暴晒在日光下。
    效率低。风险高。
    皋月將单据放回桌面。
    “远藤。”
    “在。”
    “西园寺商事——从今天起,升格。”
    远藤的手已经摸到了签字笔。他翻开笔记本,来到新的一页。
    皋月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地往下落。
    “人事,从集团內部调有海外贸易或物流经验的骨干”
    “s.a.物流那边应该有几个跑过外贸线的,你筛一下。集团的採购部里也可以去找找,应该也有处理过跨境设备进口的。先把骨架搭起来。”
    “同时——”她顿了一拍。“最近破產的中小商社里,有没有可用的中层?”
    远藤想了两秒。
    “相当多。上个月倒的那家日兴通商,专做东南亚化工品代理。他们的通关部和船务部加起来有二十多人,现在应该还在就职市场上。”
    “另外千代田区有一家贸易,做了十五年信用证操作和外匯结算,上周刚申请民事再生。”
    “挑人。”
    “要有实战的lc(信用证)操作经验的、跑过信用证全流程的、熟悉船务调度的。”
    皋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初期编制五十人。不需要多,但每一个都要能立刻上手干活。”
    远藤记下了。
    “第二件事。职能归口”
    皋月继续说著。
    “从今天开始,集团所有跨境物流和贸易结算,统一归口西园寺商事。”
    “浦东的设备运输、耶拿的仪器进口、国內精密製造產品的出口通道——全部收拢到一个口子里。各子公司不再各自找渠道。”
    “当务之急是十一月底横滨港发船的那批设备。”
    “一百二十台母机加配套件,这是商事升格后的第一单。”
    “从报关到装船到保险到目的港清关,全流程必须跑通。用这一票当实战演练。”
    远藤翻了一页,继续写。
    “资质方面。”皋月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將杯子放下。“儘快建立独立的信用证开立能力,不要再掛在三井或丸红的通道下面。”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远藤的笔也跟著停了。
    他抬起头,看著皋月的侧脸。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几栋写字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在心里盘算著什么更远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出来。
    “先做到这些。”皋月收回目光。“一周之內给我一份执行方案和人选名单。”
    “明白了。”远藤將笔记本合上。
    “那批母机的装箱清单和hs编码,明天下午之前发给我。”
    “是。”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远藤將文件整理归位,伸手去够桌角的矿泉水瓶——他今天大概已经是第四瓶了,塑料瓶身被握出了几道凹痕。
    皋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东京十月的傍晚。四点刚过,天色就开始往灰青里沉了。
    窗外能看到一截首都高速的高架,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色带子。
    更远处是新宿方向的天际线,几栋高层建筑的顶部的红色信號灯在闪著。
    “远藤。”
    “在。”
    她没有转身。
    “住友那边,有新动静吗?”
    远藤收矿泉水瓶的手停了一拍。瓶身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塑料挤压声。
    沉默了大约两秒。
    “……有一些风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住友本家的管事上周接触了白水会的理事。具体谈了什么还没確认,但时间点有些微妙。”
    皋月的背影映在玻璃窗上,和窗外的暮色叠在一起。
    她的肩线很平,一动不动。
    “盯著。”
    “是。”
    皋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远藤桌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那本mips指令集手册,英文原版。你有门路搞到吗?绝版了。”
    远藤愣了一下。这个话题的跳跃程度明显超出了他的预判范围。
    “……我去问问旧书商。”
    “嗯,儘快。”
    ……
    晚上七点。西园寺主宅。
    皋月回到餐厅的时候,修一已经在了。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鰤鱼照烧、菠菜拌芝麻、渍物、豆腐味噌汤。白饭的热气在灯光下裊裊地散著。
    “回来了。”修一放下手里的茶杯。
    “嗯。”
    皋月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
    鰤鱼的火候刚好,表面的酱汁微微起泡,筷子戳下去时鱼肉立刻就从中间齐整地裂开。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今天去本部了?”
    “去了。和远藤碰了个面。”
    “有什么大事?”
    皋月將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商事要升格了。”
    修一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著皋月,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西园寺商事啊……那都是你祖父那时候的事了。”
    “对。”
    “要多少人?”
    “初期五十。”
    修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知道皋月说“初期”的意思——最终规模一定不止这个数。
    他夹了一筷渍物,嚼了两下。
    “你祖父如果知道了,大概会很高兴。”
    皋月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
    窗外的雨停了,庭院里虫鸣的声音重新浮了上来。
    十月中旬,蟋蟀的叫声已经比夏天稀疏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走完发条的八音盒。
    “今晚早点睡。”修一站了起来。
    “嗯。”
    修一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晚书房的灯——”
    “知道啦,十二点之前关。”皋月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了吧?”
    修一笑了。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