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是两章~)
    十月的东京,街道上瀰漫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倦怠。
    皋月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的有色玻璃掠过银座中央通。有两家她记忆中应该还在营业的老铺面,橱窗里已经拉上了白色帆布,玻璃门上贴著“感谢长期惠顾·闭店清仓”的手写横幅。隔壁那家主营进口腕錶的专卖店虽然还亮著灯,但橱窗里原本四十枚展品的陈列盘上,空了將近一半。
    再远一些——一整条街区的霓虹招牌,都比她去年经过时暗了至少两成。那些招牌没有坏,只是店主们在削减电费。
    得益於某位大善人在幕后推动的经济“硬著陆”计划,大量中小企业破產,使得整个日本都提前进入了萧条时期。
    皋月將视线收回车內。
    大小姐心善,看不得这些。
    她看向膝盖上摊著的一份传真文件,首页印著s.a. precision optics gmbh法兰克福办公室的抬头。
    韦伯昨晚传真里罗列的东西,已经交给远藤著手推进了。那是科学家的视角:精確,但只覆盖光学这一条线。
    两德统一这种世界级的地缘政治事件,要是只能捞出那么点东西,皋月就不姓西园寺了。
    她手里这一份,处理的是更大的棋盘。
    昨晚皋月已经处理完大部分了,现在翻到了还没处理完的那一页。
    “buna-werke。布纳化工。”
    东德最大的合成橡胶与特种化学品生產基地,坐落在萨克森-安哈特州的施科保。四千六百名员工,帐面亏损严重,託管局已將其列入“优先出售”名单。西德的巴斯夫和拜耳都没有兴趣——因为他们自家的產能都已经过剩了。
    但皋月看中的不在合成橡胶上面。
    布纳的精细化学品部门里,有一条东德军方投资建设的高纯度试剂產线。纯度指標是电子级,那可是光刻胶的核心溶剂。
    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打包进s.a. precision optics的耶拿採购方案。以创造就业为条件。预算上限两千万马克。”
    翻到第四页。远藤附了一张最新的柏林市区地图,用萤光笔圈出了去年六月以 s.a. 离岸信託名义悄悄买下的三处地块——波茨坦广场核心区的六万平方米“死地”、腓特烈大街北段、以及米特区的一处旧仓库群(详见172章)。
    备註栏写著:“隨著两德正式统一,这几处地块已彻底从冷战边境变为柏林物理意义上的市中心。建议重新评估该地块的战略价值。”
    波茨坦广场。
    眼下那里大约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墟。墙倒了才一年,周围连路灯都没修好。但十年后,索尼和戴姆勒-奔驰就会在那片土地上砸下数十亿马克,建起柏林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她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叉。旁边写:“先待命稳住,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找我们谈判的。”
    还有一件事。
    最后一页的页脚,远藤附了一行小字:“优衣库欧洲部提交拓展方案。柳井正建议在莱比锡和德勒斯登各开一家试点店。理由——一千六百万东德消费者刚刚获得东德马克的购买力,但本地零售基础设施几乎为零。”
    皋月的眉毛抬了一下。
    柳井正那个人,嗅觉確实灵。
    她在方案首页批了两个字:“可行。”
    合上文件夹,放进座位旁边的公文包。
    这时,远藤侧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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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到了。”
    ……
    车在s.a.娱乐总部大楼前停稳。
    皋月推开车门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建筑外墙上新增的那面巨幅led屏。屏幕正在循环播放旗下艺人的mv片段——画面切到一名男歌手在雨中弹吉他的特写时,顏色饱和度高得有些刺眼。
    原歷史上有出过这个歌手吗?
    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板仓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著一套深色的条纹西装,肩线和袖口裁得过於贴合了——像是特意去量体定做过,只是用力的方向稍微偏了一点。但看起来也算是有模有样的,完全看不出之前只是个电器店的小老板。
    他看见皋月的车门打开,整个人弹了起来,几乎是小跑著迎上前。身后跟著两名秘书,手里各抱著一摞文件夹,脚步急促。
    “大小姐!欢迎蒞临!”
    板仓微微弯腰,弧度比平时深了两公分。
    “嗯。”皋月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两名秘书手中的文件夹厚度。“走吧,边走边说。”
    ……
    板仓走在皋月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捏著一份深蓝色封皮的匯报册,边走边翻。
    “截至本月初,s.a.娱乐的签约艺人总数为六十三组。”
    他的语速经过了明显的刻意控制,比平时慢了半拍。
    “其中已出道並实现季度盈利的,十一组。纯利润贡献最高的三组分別是——”他快速翻到標註了黄色標籤的那一页,“第一名是幸子小姐的卡拉ok导唱带系列,版权收入单季度突破四亿两千万日元;第二名是逆光乐队(原型“bz”)的专辑销售加巡演门票,合计一亿八千万;第三名是西村由美(原型“今井美树”)的电视gg歌唱约,合计九千万。”
    皋月听著,脚步匀速,目光直视前方走廊。不时微微点头。
    板仓瞥了一眼皋月的侧脸,继续说。
    “另外有一个数字值得特別匯报。”他將册子翻到另一页,指尖点在一组画了红框的数据上。“卡拉ok导唱带的版税收入,从上季度开始正式超过了唱片销售本身。占比五十三比四十七。”
    皋月的脚步顿了半拍。
    “具体的结算周期?”
    “四十五天。”板仓立刻回答,“我们和全国六大卡拉ok连锁签的是季度结算,但实际回款周期压缩到了四十五天。比业內平均的九十天快一倍。”
    “gg歌唱约与电视台的分成比例?”
    板仓翻了一下文件。“七三开。我方七成。”
    “我要求的底线是七五。”
    板仓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是。tbs和富士台目前还在七三,我一直在推。朝日台的新合约已经拿到了七四。”他的声音微微低了半度。“年底之前,我会把全部台都推到七五以上。”
    皋月没有接话。继续走。
    板仓在心里鬆了口气——大小姐没有继续追问,意味著这个答案至少没有踩到红线。
    “最近半年还有一个收穫。”板仓加快了半步,走到一扇贴著排练时间表的玻璃隔板前,用手一指。“经济下行之后,有几家中小型事务所撑不住了。我们趁机挖到了好几个被放弃的新人。”
    他扳著指头数。
    “sunmusic那边裁了一批练习生,我从里面捞出来一个男歌手。嗓音条件极好,中低音域的共鸣腔宽度在同龄人里拔尖。还有大阪那家stardust的分社关门了,有个创作型的女孩被扫地出门——她自己写词写曲,demo带的完成度已经接近商用级別。我用一年的底薪保障加全套录音棚使用权把她抢下来了。”
    板仓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合同条款和待遇全部按公司標准走,没有降格。”他补了一句,“这些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给足了安全感,他们会拼命。”
    皋月瞥了他一眼,看著这个得意洋洋的胖子。
    这些年来,他也学会了一些东西。
    她抬起手来,拍向板仓的肩膀。板仓见状,立刻微微屈膝,好让皋月的手能拍到自己的肩膀。
    “你做的很好,板仓。”
    皋月如愿地拍了拍板仓的肩膀。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发五亿现金作为奖励吧。”
    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板仓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大小姐您看人真准,我最喜欢的就是福泽諭吉了……”
    ……
    走廊两侧的隔音门紧紧关闭著。但即便是这种级別的隔音材料,也无法完全吞噬掉某些频段。沉闷的低频——底鼓或者贝斯——透过门板和墙壁,以一种接近体感的震动方式传导过来。脚底发麻。
    板仓指著左手边的第一间门。
    “这间是今年四月新签的一支五人男子乐队,暮色信號(原型“luna sea”)。主唱就是我从sunmusic捞出来的那个。a&r部门的评估是,如果给半年时间磨合,明年春天可以出道。”
    皋月微微侧耳。门內传出的人声模糊不清,但音色確实厚实,中频饱满。
    板仓又向前走了几步,指著右手边的一间。
    “这间是从大阪抢来的那个女孩。名字叫的场美纪(原型“大黒摩季”)。一个人关在里面写了三天了,上次出来是因为饿了……”
    皋月没有在这两间门前多做停留。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这间门里透出来的声音与前面几间截然不同。架子鼓的密集十六分音符底鼓节奏与失真电吉他的连復段交错在一起,节奏暴烈、凶狠,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皋月侧耳听了三秒。
    板仓立刻凑上来。
    “这间是蓝色回声。”他的语气变得稍微郑重了一些,“就是去年终选签下来的那支全女生摇滚乐队。上个月的新单曲进了公信榜第十九名。”
    全女生乐队。
    皋月有印象。板仓在季度匯报里提过这支队伍——用了“商业潜力极高”和“舞台控场力在女子乐团中极为罕见”两个评语。
    有点意思。又是原歷史里没有的乐队。
    她看了板仓一眼。
    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隔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