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华尔街40號。
    这栋高达七十层的新哥德式摩天大楼,曾是曼哈顿天际线上的地標。不过近期受限於前任所有者的產权纠纷与居高不下的空置率,被重组信託公司(rtc)连同债权打包掛牌。(这栋大楼现在叫做“川普大楼”,白宫股神本来会在1995年买下它。)
    昨天下午,它刚刚迎来了新的主人。
    大楼清算方指派的高级物业经理罗伯特站在顶层的电梯口。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右手手指在西装裤缝处快速地摩挲了两下。
    今天是大楼產权交割后的首次实地接收,他早早地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关於环保除污与大楼维护费用的辩护说辞,准备好去面对某位大腹便便、在谈判桌上极其刁钻的华尔街资本大亨。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跳到“70”。
    “叮。”
    黄铜铸造的电梯指示灯亮起。轿厢门向两侧平滑滑开。
    物业经理立刻弯下腰,脸上的肌肉拉扯出一个极其標准的商务微笑。
    s.a.投资执行总裁弗兰克率先迈出轿厢。紧隨其后的,是身形高大、眼神锐利的管家藤田刚。
    物业经理刚准备开口致候。
    弗兰克与藤田刚却极其默契地向两侧退开半步。
    一名穿著米色薄款无袖连衣裙、头上戴著一顶拉菲草帽的亚裔少女,步入顶层略显昏暗的光线中。
    她白皙的脚踝踩在一双休閒的平底鞋里,目光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雕刻著繁复花纹却落了些许灰尘的黄铜浮雕。
    物业经理保持著弯腰的姿势,视线在这位过分年轻的少女身上停留了半秒。
    早有耳闻,s.a. investment背后的金主是亚洲资本,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能让大名鼎鼎的弗兰克总裁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亚裔少女,想必就是那位幕后大老板的千金了。
    不过这种场合,竟然也让一个小孩子出面吗?嗯,以他对上面那些人的了解,很有可能这栋楼都是大老板隨手买给自己女儿的大號玩具吧?
    想通了这一层逻辑。物业经理立刻將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枯燥的財务匯报词拋到九霄云外。
    伺候这种小小姐,可不能提交什么財务报表。
    他再次压低了脊背。
    “欢迎蒞临华尔街40號,尊贵的小姐。”物业经理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您现在看到的这些黄铜浮雕,都是从上世纪二十年代完好保存至今的歷史原件。而您脚下的这整个第七十层,过去一直是曼哈顿银行歷代总裁的专属办公区。这栋建筑见证了华尔街半个世纪的兴衰,今天,它终於等来了真正的主人。”
    皋月停下脚步。
    她看著面前这位满脸堆笑、用词极其华丽的物业经理,微微笑著。
    她並没有去纠正对方言辞中那股明显的“哄小孩”的意味。
    “带路吧。去看看总裁办公室。”皋月的语调轻柔。
    “请隨我来。”
    物业经理转身,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插入走廊尽头那扇厚重胡桃木双开门的锁孔中。
    “咔噠。”
    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一间呈现出巨大穹顶结构的办公室展现在眾人眼前。
    穹顶极高,四周镶嵌著巨大的全景落地玻璃窗。虽然太久无人使用,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颗粒。但充足的阳光依然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將室內铺设的深红色波斯羊毛地毯照得发亮。
    “小姐,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间极具歷史底蕴的办公室。”物业经理面带微笑,用词考究,“您头顶的这扇穹顶与四周的黄铜雕花,皆是由大萧条前的顶尖工匠纯手工打磨。这种不计成本的空间尺度与极致工艺,即便在整个曼哈顿也十分罕见。如今,它终於等来了真正能匹配其格调的主人。”
    皋月没有出声。她迈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视线越过玻璃幕墙,俯瞰著下方的曼哈顿下城。
    物业经理立刻跟上前去,在距离皋月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从这里的全景视窗望出去,视野无可挑剔。”他抬起手,向著窗外的方向微微示意,“您不仅能將整个纽约湾尽收眼底,连远处的自由女神像与总督岛也清晰可见。能在这个高度去俯视整条华尔街的人,屈指可数。”
    他微微侧过头,观察著皋月的神色。看著这位少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窗外的风景。
    这位大小姐现在心情似乎很不错,趁这个机会赶紧把那个扫兴的合规问题走个过场交代完吧。
    物业经理维持著恭敬的姿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避免的拘谨。
    “只是,按照法定的披露流程,我必须向您说明。我们在上个月的例行检测中发现,大楼底层的通风管道与防火夹层內,存在一定规模的七十年代石棉遗留。如果要重新投入商业运营,需要一笔预算进行石棉剥离。”
    弗兰克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两千万美元的石棉剥离工程。这笔开销在交割前我们已经核算过了。施工期间还会面临环保署的停工审查。”弗兰克报出数据,准备进一步询问施工的排期。
    皋月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打断了弗兰克的话语。
    “去找全纽约最好的工程队。把底层那些带石棉的管道全部拆掉换新。”皋月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川流不息的华尔街,“预算无上限。我只要速度。”
    她转过头,看向物业经理。
    “你先出去候场。顺便通知楼下的团队,准备对接工程招標。”
    “好的,您稍作休息。”
    yes!果然是不差钱的主!
    物业经理如释重负,立刻躬身退出了穹顶办公室。
    厚重的胡桃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锁扣咬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穹顶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人。
    皋月双手背在身后,视线越过玻璃幕墙,落在斜下方纽约证券交易所那面悬掛著巨大国旗的古典柱廊屋顶上。
    “弗兰克。”
    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內迴荡。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弗兰克走到皋月身侧。他的视线在开阔的天际线上扫过,又看了看这间充满歷史厚重感的穹顶结构。
    “非常不错。”弗兰克点了点头,“这里的视野是整个曼哈顿下城最好的。建筑的底层结构也足够坚固。只要翻新完成,它的商业价值会成倍增长。”
    “那就好。”
    皋月转过身。
    “那这栋楼,以后就是s.a. investment的全球新总部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空间。
    “让员工们准备一下。等翻新工程结束,从你们现在租的那栋小破楼里搬出来吧。”
    弗兰克愣在原地。
    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小破楼是指哪里。
    s.a.投资目前在曼哈顿中城的办公地点,可是位於泛美大厦(pan am building)的顶层。那可是毗邻大中央车站、租金昂贵到令人咋舌的顶级写字楼。在华尔街投行圈的认知里,能把公司开在泛美大厦顶层,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徵。
    怎么到了大小姐口中,就变成小破楼了?
    不过……泛美大厦的產权终究在別人手里。而脚下这栋高达七十层的歷史地標,现在完完全全姓西园寺。
    从租客转变为华尔街核心地標的拥有者,这確实是一种阶级上的根本跃升。
    还没等弗兰克开口回应,皋月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张布满灰尘的老旧橡木办公桌前。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间穹顶办公室,就作为你的新办公室了,弗兰克。”
    ……
    东京。西园寺情报系统(sis)地下生活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味。
    艾米坐在电脑屏幕前。
    她脸上戴著一副厚重的防蓝光树脂眼镜。嘴里还叼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棍隨著她牙齿的咬合上下晃动著。
    左手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右手操控著滑鼠,在一排排复杂的生物电信號波段图之间不断拖拽放大。
    “不应该啊……”
    艾米低声自言自语。她死死盯著屏幕左侧那组由北海道生物实验室刚刚传回的活体测试数据。
    “犹他微电极阵列(utah array)植入恆河猴的m1运动皮层后。脑组织產生免疫排异的物理反应太剧烈了。”
    她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硬块。
    “胶质细胞瘢痕包裹探针触点的速度,完全超出了理论预估。这层结缔组织直接导致了脉衝神经网络(snn)捕捉到的信號阻抗偏高。”
    键盘敲击声变得狂躁。
    “特徵提取的逻辑反馈……逆向写入指令还是存在明显延迟。超过八十毫秒的延迟,根本无法实现对神经动作电位的毫秒级解码与欺骗写入。这种阻抗如果不从材料学上解决,活体根本撑不过三个月就会因为皮层感染死亡。”
    “材料材料……又是材料……这种学科跟炼金有什么区別嘛!”
    这时,操作台边缘,一部连接著国际卫星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艾米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悬停在半空。
    会打这个电话的,只有一个人。
    “啊……啊啊,是皋月酱!”
    艾米下意识地开口欢呼。
    可是,由於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压工作,再加上思考的时候情绪稍微有些“极端”,这让她此刻发出的声音生硬得像什么索命恶鬼发出的一般。
    艾米自己都被这声音惊得抖了一下。
    “唔?!谁在说话!”
    她像触电般捂住自己的脖子,左右看了一眼。
    啊,这不是我的声音!这样子跟皋月酱讲话,被嫌弃了怎么办?
    她迅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揉搓著自己僵硬的面部肌肉。
    “咳、咳咳……”
    她捏著嗓子,小声地清著喉咙。
    “咪……嘛……呜啊……皋月酱……皋、月、酱~”
    在进行了几次刻意的发声练习与拉伸后,乾涩的喉咙终於重新找回了那种甜腻柔软的共鸣腔调。
    確认声音变得软糯了起来,艾米这才抓起红色的电话听筒,將其紧紧贴在耳边。
    “皋月酱!”
    “你在纽约那边按时吃饭了吗?倒时差有没有头痛?昨天晚上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急切的关心顺著海底光缆,越过太平洋。
    曼哈顿下城,华尔街40號的穹顶办公室內。
    皋月坐在那张被藤田擦得可以反光的橡木办公桌边缘。手里拿著听筒,听著电话那头同班同学一连串的轰炸。
    “我有按时吃饭哦。纽约这边的牛排分量大得离谱。”皋月的嘴角牵扯出一抹轻快的笑意,“不过,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是在忙吗,还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我听正人叔叔说你为了跑sis的新架构数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没有!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累!”艾米在电话那头急忙分辨。
    她双手紧紧抓著红色的听筒,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活体脑波反馈图。
    “刚才……刚才只是在喝水,不小心呛到了!”她迅速编造了一个藉口,“新架构的数据测试很顺利的。很快就能跑完了!”
    绝对不能让皋月酱知道我瞒著她在做这种实验。
    皋月靠在桌子边缘,手指把玩著电话线。
    “我接下来的行程要去一趟德克萨斯州。那边会有几个大型油田资產的併购案要谈。”
    她看著窗外。
    “说起来,艾米。你想要什么伴手礼?第五大道的那些限量款皮包?还是卡地亚的新款珠宝?”
    东京机房內。
    艾米抱著听筒,双腿在椅子上蜷缩得更紧了。
    “那些名贵的牌子就不需要啦。”
    艾米在电话里轻声回应。
    “只要是皋月酱亲自挑的都可以。”
    她停顿了两秒钟,歪著头想了想。
    “如果能路过时代广场的话。我想要一个自由女神像的钥匙扣……最好是那种旅游纪念品店里,长得很丑萌、看起来傻乎乎的那种。而且……”
    艾米咬了咬嘴唇。
    “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华尔街的办公室內,皋月听著电话那头同龄女孩这有些无厘头的请求。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穹顶下迴荡。
    “丑萌的自由女神像?”皋月笑著答应下来,“好。我待会就让藤田刚去时代广场的街边地摊上找……唔,我亲自去一趟吧。要是长得不够丑,我可不买帐。”
    电话那头传来艾米满意的欢呼声。
    “好了,我们之后在说吧。你先忙你的。”
    “嗯嗯!谢谢皋月酱!”
    皋月掛断电话。听筒落回底座。
    她转过头,刚准备向藤田刚安排购买钥匙扣的事宜。
    弗兰克提著黑色的公文包,从会议室的外间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神情微敛,眉头紧锁。
    弗兰克走到橡木办公桌前。他將公文包夹在腋下,双手郑重地捧著一封没有任何邮戳的信封,递到皋月面前。
    “大小姐。”
    弗兰克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刚大都会俱乐部(metropolitan club)的总经理亲自坐车赶到华尔街,在楼下把这份邀请函交到了我的手里。不过,这不合规矩,它没有经过我们在纽约公关部的安全筛选。”
    皋月看都没看那封信一眼。
    “退掉。”她隨意摆了摆手,“这周的行程排满了,我还要去买钥匙扣呢。在动身去德克萨斯之前,我这周不见任何人。”
    弗兰克並没有將手收回。
    这封信,有些特殊。信封的材质是克瑞恩公司的特供印钞纸材,一般来说,华盛顿最核心的政客与白宫幕僚,才会使用这种专属信纸。
    “大小姐。”弗兰克继续维持著递送的姿势,“发出邀请的是高盛的荣誉董事。而且,他直接动用特权,预订了俱乐部里最隱秘的『罗斯福套房』。时间定在明晚八点。”
    见皋月依然不为所动。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將对方经理留下的口信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送信的人特意交代了一句略显奇怪的话。”
    “他说,『明晚的红酒是德州庄园產的。希望您能赏光品鑑,以庆祝东京方面近日展现出的惊人效率。』”
    皋月原本准备从桌子边缘滑下身体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德州。东京的效率。
    白宫那帮人这么著急么?就这么想还了我这个人情?还是说……打算试探一下我?
    皋月大概猜得出对方要干什么了
    中东的战火刚刚点燃。海部內阁为了向美国示好,在西园寺家的幕后强力施压下,以极其不符合日本拖沓官僚作风的高效速度,直接在国会强行砸下了一百三十亿美元的巨额军费赞助。(现实歷史中,海部內阁还拖了好一段时间。)
    这笔钱刚好填补了五角大楼在沙漠里烧掉的军备窟窿。
    华盛顿的政客显然已经查清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拿著鞭子抽打东京的官僚。
    皋月將手里的拉菲草帽搁置在桌面上。
    她伸出右手,从弗兰克的手指间接过了那封带有烫金纹理的克瑞恩(crane & co.)棉质信封。
    指腹在纸张粗糙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看来德克萨斯的行程要推迟了。”
    皋月看著手里那封信件。
    “通知安保团队。”
    “明晚的行程改道。去大都会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