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后舱门豁然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砂砾,咆哮著灌满整个机舱。
    下方是无垠的墨色,唯有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大地荒凉而嶙峋的骨架。
    “跳!”
    一声简短的命令落下。
    白铁军一马当先,从近千米的高空纵身跃下。
    身后,十一名队员没有任何迟疑,如一串黑色的石子,相继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夜幕。
    这是一次纯粹的无引导伞降。
    没有地面標识,没有无线电通讯,一切全凭肌肉记忆和那股子悍不畏死的胆气。
    著陆过程堪称完美,所有人都安全落地。
    可当他们收拢伞具,重新聚拢时,才切身体会到这片土地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
    脚下是刀片般锋利的碎石与坚硬的戈壁。
    目之所及,除去远方如同史前巨兽脊背般的模糊山影,再无他物。
    空气乾燥得要將人肺里的水分都抽乾。
    夜间的气温已跌破冰点,寒风颳在脸上,带来清晰的痛感。
    “清点人数,检查身体状况。”
    白铁军的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稳定。
    “报告!全员到齐,无人受伤!”
    伍六一的匯报简洁有力。
    “好。”
    白铁军拿出袁朗给的唯一装备,一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gps定位器。
    屏幕亮起,只有一个孤独的红点在闪烁。
    那是他们一个月后的集结点。
    直线距离,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徒步,一个月,无补给,穿越绝地。
    这串信息在每个人脑中划过,让他们的心臟齐齐一沉。
    “营长,我们现在怎么办?”马驰的声音透著一丝乾涩。
    白铁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因寒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清楚,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信心。
    “所有人,听我命令!”
    白铁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指挥官气场】瞬间发动,一股无形的威严镇住了所有人飘忽的心神。
    “第一件事,拆伞!”
    队员们不明所以,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们立刻动手。
    “伞绳全部收好,这是我们未来一个月的命根子。伞布,每人一块,包住头脸,锁住体温和水分!”
    白铁军一边下令,一边亲手示范。
    “第二件事,原地休息十分钟。调整呼吸,让身体记住这里的寒冷和乾燥。从现在起,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在谋杀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迅速浇灭了眾人心中的躁动。
    “营长,往哪走?”伍六一问到了点子上。
    白铁军瞥了一眼gps上的红点,又抬头看了看漫天星辰。
    “不急。”
    他说道。
    “找到可靠的水源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
    他转向那几个技术兵,目光落在软体工程专业的高材生张灿身上。
    “张灿。”
    “到!”
    “你的专业知识,该用上了。”白铁军指著远方连绵的山脉,“根据我们降落的大致方位和这里的地貌,推断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环境。”
    张灿愣了一下,隨即扶了扶眼镜,开始极力调动脑中的知识储备。
    “报告营长!这里是典型的雅丹地貌与戈壁混合区,形成於极度乾旱、大风的环境。远处的山脉,从轮廓判断,应该是祁连山脉的某条支脉。”
    “很好。”白铁军点头,“继续分析,这种环境下,哪里最有可能找到水?”
    这个问题,彻底问住了张灿。
    他的知识库在硬碟里,而不是长在脑子里。
    “报告……我不知道。”他的头羞愧地垂了下去。
    “不知道没关係。”白铁军並未责备,“现在,我教你们绝境第一课。当技术和知识全部失灵时,要相信什么?”
    他没有等待回答。
    “相信本能,相信逻辑。”
    白铁军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捻动。
    “沙土乾燥,说明地表无水。风向恆定,从单一方向吹来。”
    他指向远方。
    “看那片山,那个方向的山体,顏色是不是比別处要深?”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那片山脉的迎风面,確实覆盖著一层更暗的阴影。
    “那是植被。”
    白铁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敲在队员心上。
    “在这种绝地,有植被,就意味著有水。风从山那边带来了微弱的水汽,滋养了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植物。所以,我们的目標,是那里。”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
    “但是,不能直著走。直线距离最近,但体能消耗也最大。戈壁的夜晚,比白天更致命。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能避风、能藏身的地方。”
    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初级战术推演精通】的能力,此刻被他用来推演风向、地势、体能消耗和生存概率。
    “蜂巢”系统不在这里,可它锻造的数据化思维模式,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看著眼前的队员们,这些昔日的天才,此刻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袁朗是对的。
    技术是翅膀,也是拐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打断这根拐杖,逼他们用自己的双脚,重新学会站立。
    “所有人,跟我走!”
    他下达了第一个行进命令,目標並非远山,而是侧面一处形似乾涸河床的洼地。
    “记住,我们不是在逃难,我们是在狩猎!”
    “猎物,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一切!而我们自己,决不能成为这片戈壁的猎物!”
    这句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心臟。
    队伍在夜色中,默然前行。
    ……
    几十公里外的高地上,一辆偽装指挥车內。
    袁朗正通过高倍红外望远镜,注视著屏幕上那十二个缓慢移动的微光点。
    “头儿,他们没走直线,去了风蚀谷。很聪明,知道先保存体能。”齐桓在他身旁说。
    袁朗脸上毫无波澜。
    “这只是开胃菜。”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真正的考验,是飢饿,是绝望。我很好奇,当白铁军那个神奇的系统失灵后,他本人,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他拿起对讲机。
    “『饿狼』小组注意,明天开始,给他们加点料。我不希望这趟旅行,太无聊了。”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压抑著兴奋的回应。
    袁朗放下对讲机,目光回到屏幕上。
    他看见,白铁军的队伍停了下来,像是在挖掘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齐桓也凑了过来。
    屏幕上,那十二个微光小点,正用匕首和双手,在乾涸的河床里,疯狂地刨著一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