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腿算是跑断了。
    “这就是……幽暗森林?”
    眼前不再是单调乏味的荒原乱石。
    一堵由黑色巨木构成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的墙。
    那些树木长得极其违章,树干扭曲盘结,表皮呈现出类似烧焦尸体的炭黑色,每一根枝条都像是指节肿大的怪手,正以向天空抓挠。
    最要命的是,这里不仅黑,还活跃得过分。
    莉莉婭眯起那双赤红色的眸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垂下来的藤蔓、隆起的树根,甚至树皮都在抽动。
    就像剥了皮的肌肉纤维在电流刺激下那种无意识的痉挛。
    咕嘰。
    远处不知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传来,在这死寂的边界线上炸得莉莉婭头皮发麻。
    “咱们……真要走这儿?”莉莉婭吞了口唾沫,“你看这林子,长得就一副『进来就弄死你』的德行,风水大凶啊。”
    布拉拉站在那堵黑色树墙前,那身破旧的女僕装在阴冷的风中纹丝不动。
    “根据路径规划,穿过幽暗森林是抵达嘆息山脉的最短直线距离。”
    “你没看见吗?那些树在动!动啊!正常植物谁会长成这副德行?”
    布拉拉转过头——字面意义上的转头,脖子都没动一下。
    “那是『尸面槐』。”
    她用一种介绍“这是大白菜”的平淡语气说道:“幽暗森林的特產。它们並非植物,而是寄生在尸骸上的真菌集合体。那些抽动,是它们正在消化上一批路过的倒霉鬼。”
    莉莉婭:“……”
    “消化……”莉莉婭感觉自己的胃里那点还没消化的早饭正在造反,“那我们进去岂不是送外卖?这还走个屁!绕路!必须绕路!”
    “陛下给出的时限不多。”
    布拉拉完全无视了莉莉婭的抗议,抬起那只不仅能变手术刀还能变餐具的手,精准地拨开了面前一根正试图缠上她脚踝的黑色藤蔓。
    那藤蔓被触碰的瞬间,竟然像蛇一样缩了回去,还发出了类似老鼠的吱吱声。
    “如果延误,陛下会不高兴。”
    布拉拉回头看了莉莉婭一眼,那双灰败的眼珠子里居然流露出一丝诡异的期待:“您也不想被陛下做成標本吧,前辈?”
    说完,这货直接抬腿,像个没有感情的推土机,一头扎进了那片蠕动的黑暗里。
    “喂!等等!你就这么进去了?不放个侦测魔法?你好歹给人一点心理准备啊!”
    莉莉婭看著那个迅速被黑暗吞没的背影,气的直蹦高。
    周围的风越来越冷,那些炭黑色的树干仿佛感应到了鲜活生命的气息,抽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甚至有几根枝条正悄无声息地向莉莉婭这边探头探脑。
    “靠!”
    莉莉婭咬牙切齿硬著头皮衝进了那张黑漆漆的大嘴里。
    一踏入林地分界线,整个世界瞬间变了。
    如果说外面是荒凉的乱葬岗,那里面就是正在营业的停尸房。
    光线被那层层叠叠的树冠彻底隔绝,只有零星几点鬼火般的磷光在腐烂的落叶层上跳动。
    空气黏稠得像胶水,混杂著腐肉、霉菌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每吸一口都感觉肺泡在抗议。
    脚下的触感更是糟糕透顶。
    软绵绵的,踩下去会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下陷感,偶尔还会发出“噗呲”一声,像是踩爆了什么汁液饱满的软体动物。
    莉莉婭走得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掛在布拉拉背上。
    “我说……”
    她压低声音,紧紧盯著旁边一棵树上那张酷似人脸的树瘤,“这地方除了那些吃人的破树,还有没有別的……那种东西?”
    前面的布拉拉走得四平八稳,连鞋底都没沾上多少泥。
    “那种东西?”
    “就是……”莉莉婭做了个只有自己能懂的手势,声音都在发抖,“飘著的,半透明的,或者没腿的,会突然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的那种?”
    作为一个从小在唯物主义红旗下长大的人,莉莉婭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刚才那种三层楼高的淤泥怪她都敢上去捅两刀。
    唯独怕鬼。
    布拉拉停了下来。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林子里,她突然停下,让莉莉婭的心臟猛地一缩,差点撞上那硬邦邦的后背。
    “有。”
    简单的一个字,直接把莉莉婭的天灵盖掀开了。
    “我就知道!”莉莉婭差点跳起来,手里的短刀挥舞得像个风车,“我就知道这破地方不乾净!走走走,赶紧退出去,我们哪怕游过黑海也不走这条路!”
    布拉拉没有动。
    她站在一团幽绿色的磷火旁边,侧脸在阴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惨白,嘴角那裂开的弧度慢慢扩大,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这里是幽暗森林,魔界最大的乱葬岗。”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陈述感:“几千年来,死在这里的逃兵、冒险者、以及被流放的罪徒不计其数。他们的尸体被槐树吃掉了,但怨气散不掉。”
    “据数据分析,这里每立方米的空气中,大概漂浮著三个半怨灵。”
    布拉拉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抓了一把,像是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慢慢收紧。
    “它们最喜欢鲜活的血肉,尤其是像前辈这样……生命力旺盛的。”
    咯咯咯。
    不知道是树枝摩擦的声音,还是布拉拉喉咙里发出的笑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刺耳。
    莉莉婭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小手正在抚摸她的脊椎骨。
    “你……你別嚇我啊!”莉莉婭声音都变调了,手里的同心锁戒指开始发烫,她下意识地想向赫拉求救,哪怕被那个女人嘲笑一辈子也比在这里被嚇死强,“我告诉你!陛下要是知道你拿鬼故事嚇我,肯定把你拆了当柴烧!”
    “我只是陈述事实。”
    布拉拉歪了歪头,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著莉莉婭身后的黑暗,“而且,前辈,您没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莉莉婭寒毛直竖,僵硬地想要回头。
    “有些东西,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话音未落。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毫无徵兆地从前方的密林深处炸开。
    “啊——!!!”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耳膜刺穿。
    头顶那漆黑的树冠中,无数只眼睛赤红的怪鸟被惊起,扑腾著翅膀乱飞,落下大片大片腐臭的羽毛。
    莉莉婭被这一嗓子嚇得原地蹦起半米高,手里的短刀差点脱手飞出去扎在布拉拉脑门上。
    “臥槽!什么玩意儿?!”
    她死死贴著旁边一棵並不怎么友好的大树,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刚才那声音……
    ,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布拉拉终於有了动作。
    她那双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僵硬的手臂瞬间异化成两柄巨大的镰刀,身上那种呆板的人偶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布拉拉的声音冰冷如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前辈,准备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