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悬在半空。
    距离莉莉婭不到两厘米。
    但在刚睁眼的莉莉婭看来,这只手简直比地狱三头犬张开的血盆大口还要恐怖一万倍。
    魔王的手正对著她的脖子或者是天灵盖?
    要动手了?
    因为自己居然大逆不道地把尊贵的女王陛下当成人形抱枕睡了一整晚?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复杂的信息,求生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
    “咚!”
    莉莉婭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翻下大床。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疼。
    但顾不上。
    她甚至没敢抬头,额头直接贴上了冰冷的地板。
    “主人饶命!”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昨晚实在太困了,本来只是想给陛下暖脚,不知怎么就……就……”
    莉莉婭冷汗狂飆。
    “……睡昏了头。”
    死一般的寂静。
    莉莉婭趴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那只手……
    刚才那只手绝对是想掐死她吧?
    一定是!
    只要她醒得再晚半秒,那漂亮的指甲大概就已经嵌进她的颈动脉了。
    好险。
    差点就成了史上第一个因为赖床而被处决的穿越者。
    床上没有动静。
    莉莉婭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顺著地面延伸。
    床边垂下的流苏不动。
    那双刚才还被她压在身下的、线条优美的小腿也不动。
    赫拉坐在床上,维持著那个伸出手的姿势,僵住了。
    那只原本想要触碰莉莉婭脸颊的手,此刻尷尬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空落落的。
    没有温热的触感,也没有柔软的肌肤。
    只有空气。
    赫拉那双刚刚恢復清明的金色眸子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错愕。
    失落。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她躲开了。
    昨晚那个在梦魘中紧紧抱住她、在耳边轻声说“我不走”的人,终究只是曇花一现的幻觉吗?
    现实就是,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而莉莉婭只是一个卑微的人类女僕,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討好她的“宠物”。
    只要她稍微抬抬手,这个小傢伙就会嚇得魂飞魄散。
    哪怕她只是想……摸摸她的头。
    赫拉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缓缓收回了手。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著几分仓促。
    那只手落回身侧,紧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丝绸被揉出了褶皱。
    “起来。”
    声音很冷。
    比窗外的晨风还要冷上几分。
    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刚才那个试图触碰对方的人根本不是她。
    莉莉婭趴在地上抖了一下。
    没敢动。
    “主人……”
    “我不想说第二遍。”
    赫拉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著惯有的威压。
    莉莉婭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
    她低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赫拉看著她这副鵪鶉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但想要解释的衝动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她是女王。
    “你趴那么久,是很喜欢贴著地板?”
    赫拉突然开口。
    莉莉婭一愣,没反应过来:“啊?”
    赫拉別过头,不再看她,伸手撩了一下耳边的长髮,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只手无处安放的尷尬。
    “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床还没有那块破石头舒服?”
    “床……床很舒服!特別舒服!”
    莉莉婭硬著头皮回答,求生欲拉满。
    “莉莉婭只是觉得自己身份低微,不配玷污陛下的床榻,刚才醒来看见自己居然逾越了规矩,一时惊恐,这才……这才摔下去的。”
    赫拉听著这番毫无破绽的恭维,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不仅没消散,反而更重了。
    昨晚那种亲密无间的拥抱,那种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共鸣的距离,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赫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被深不见底的淡漠所吞噬。
    “既然知道身份低微。”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板上,黑色的睡袍隨著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还不过来侍候更衣?”
    “是!”
    莉莉婭如蒙大赦。
    只要开始工作,就说明小命暂时保住了。
    她手脚麻利地跑过去。
    赫拉张开双臂,任由她摆弄。
    视线却时不时地落在忙前忙后的莉莉婭身上。
    这丫头还没换衣服。
    身上的女僕装皱巴巴的,衣领都有点歪了,那是昨晚被她抱了一夜留下的“罪证”。
    还有那个黑眼圈。
    “昨晚……”
    她突然出声。
    莉莉婭正在给她系腰带的手一抖,差点把那根镶满宝石的带子给扯断。
    “在!”
    莉莉婭立刻立正。
    来了来了!
    秋后算帐环节虽迟但到!
    赫拉低头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有没有被我弄疼。”
    “啊?”
    莉莉婭听呆住了。
    这才对。
    这才像个正常的僕人。
    发自內心的情绪永远好过装出来的顺从。
    “行了。”
    赫拉鬆开手,转身走向巨大的落地镜。
    “收拾一下你自己。”
    她看著镜子里的莉莉婭,还有那一身皱得像咸菜一样的女僕装,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身衣服,丑死了。”
    莉莉婭低头看了一眼,欲哭无泪。
    这怪谁啊?
    还不是您昨晚非要抱著我不撒手,我想去换个睡衣您都不让!
    “是,莉莉婭这就去换。”
    “慢著。”
    赫拉叫住了正要往外溜的莉莉婭。
    “过来。”
    莉莉婭脚步一顿,认命地走了回来。
    赫拉从梳妆檯上拿起一把梳子。
    “转过去。”
    莉莉婭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乖乖转身,背对著赫拉。
    下一秒。
    头皮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赫拉……在给她梳头?
    莉莉婭整个人都僵硬了。
    这什么情况?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要是传出去,外面那群魔將估计能把眼珠子瞪出来当泡踩。
    赫拉没说话。
    她的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梳齿穿过莉莉婭银白色的长髮,偶尔会不小心扯到一两根打结的髮丝。
    “嘶……”
    莉莉婭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著。”
    赫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但手下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
    莉莉婭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盯著面前镜子里的倒影。
    镜子里,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女王,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对著她的头髮“奋战”。
    那双总是带著杀意的金色眸子,此刻居然显得有些……温和?
    错觉。
    绝对是错觉。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
    “好了。”
    赫拉放下梳子,看著镜子里那个重新变得柔顺整洁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次再敢顶著鸡窝头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头髮剃光。”
    莉莉婭摸了摸自己的头髮,心有余悸。
    “谢谢主人。”
    “去吧。”
    赫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把衣服换好过来见我。”
    莉莉婭转身退了出去。
    看著莉莉婭关上寢宫的大门,赫拉脸上的冷漠面具才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银色髮丝微凉滑腻的触感。
    还有刚才梳头时,不小心碰到的那个温热的后颈。
    赫拉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拿起刚才给莉莉婭梳过头的梳子,轻轻地放进了抽屉里。
    锁上。
    “胆小鬼。”
    空荡荡的寢宫里,响起一声极轻的低语。
    不知道是在说刚刚落荒而逃的莉莉婭,还是在说那个连想要触碰都要找藉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