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治疗每天两次,早晚各一回。每次大约四十分钟,叶尘全程不让任何人进房间。
    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施针过程中,系统的增强现实界面会铺满他的视野,各种数据流、经络图、穴位標註满天飞。他要是一边扎针一边跟人聊天,分神了下手出偏差事小,被人发现他眼珠子在追踪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事大。
    第三天傍晚,许伯年的状態已经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食慾也恢復了正常,晚上的盗汗基本消失。
    叶尘查看了系统给出的最新数据——心包络的瘀阻已经清除了百分之八十,沉积的毒素也经消化道排出了大半。
    但毒源的问题还没解决。
    许昌明暗地里请了人来查,把许家上下几十號佣人、厨师、司机的底细都翻了一遍,暂时没查出什么。许昌远的方向是排查许伯年日常接触的物品——茶叶、补品、家具、甚至起居室的空气净化器滤芯,全部送了检。
    结果还没出来。
    叶尘不急。毒源迟早会查清楚,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天山雪莲花蕊到底弄到没有。
    “弄到了。”许昌远那天晚上亲自送过来的,用一个锡纸內衬的木盒装著,里面垫著冷链冰袋。“青海那边一个老药农手里收来的,十二年生的野生品种。一共四十克,花了——这个你別问了。”
    叶尘打开盒子,拈出一片花蕊看了看。系统自动弹出鑑定结果:
    【天山雪莲花蕊——野生,约十一至十三年。纯度:上等。適配度:92%。】
    可以用。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炮製,这两天针灸暂停。许老的状態稳定,正常饮食就行,但茶叶先別喝了——等毒源排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不確定的东西都停掉。”
    许昌远一一记下,刚要走,又折回来问了一句:“叶医生,我姐后天到。”
    “你姐?”叶尘没反应过来。
    “我大姐,许昌寧。在英国读的医学博士,现在伦敦的一家医院工作。她听说我爸的事,请了假往回赶。”
    叶尘“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他应该在意一下的。
    许昌寧到的那天是个阴天。
    叶尘正在偏厅里炮製天山雪莲花蕊。这个工序要求极高的温度控制——老陈皮和蜜炙黄芪的浸出液要保持在恆温54度,花蕊浸泡的时间精確到分钟。他弄了个小號的恆温水浴锅,旁边摆著计时器、温度探针和三个瓷碗。
    整个偏厅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皮和蜂蜜的气味,闻起来让人犯困。
    “叶医生?”
    叶尘头也没回,“等会儿。六分钟之后再说。”
    “哦。”
    门口那个声音安静了。
    六分钟后,叶尘把最后一批花蕊从浸出液里捞出来,平铺在滤纸上,检查了含水量,才转过身来。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髮,素顏,一件灰色的长款风衣,脚上一双平底鞋,右手拉著一个登机箱。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写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很亮——跟许伯年有几分相似。
    “你是……”
    “许昌寧。许伯年的大女儿。”她伸出手来。
    叶尘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跟她握了一下。许昌寧的手凉得很,这女人在外面站了不止六分钟。
    “不好意思,这个工序不能断。”叶尘解释了一句。
    “理解。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你用的是陈皮蜜炙法?”
    叶尘看了她一眼。“你懂中药炮製?”
    “我本科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然后才去英国念的西医。”许昌寧拉著箱子走进来,目光扫过工作檯上的器材,“但你这个配比跟教科书上的不太一样。陈皮和黄芪的比例一般是3:2,你用的……4:1?”
    叶尘没答话,但心里有点意外。这女人不是外行。
    许昌寧从登机箱里掏出一个ipad,上面已经打开了一个页面——许昌明拍给她的,是叶尘那张潦草的处方单。
    “我在飞机上研究了十几个小时。”她指著方子上的几味药,“你的整体思路我看懂了——活血化瘀打底,解毒通络为主攻,天山雪莲花蕊做善后修復。逻辑上讲得通。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解毒药的组成。”许昌寧的手指点在方子上某一行,“你用了大剂量的生半夏。”
    叶尚点头,“25克。”
    “生半夏有毒。”
    “所以配了生薑30克佐制。”
    “但25克生半夏的毒性,即便有生薑佐制,对一个七十八岁老人的肝肾来说——”许昌寧抬起头来看著他,“风险太高了。药典规定的生半夏用量上限是9克,你超了將近三倍。”
    叶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凉的。
    “许老体內的毒素不是普通的毒素。”他放下杯子,“我目前初步判断是一种慢性的、复合型的有害物质,单纯靠常规剂量的解毒药根本拔不动。必须下猛药。”
    “下猛药可以,但有没有更安全的替代方案?”许昌寧的语速很快,条理很清晰,“比如分次给药,每次15克生半夏,分两到三次给,拉长疗程但降低单次毒性负荷——”
    “没时间。”叶尘打断她,“毒素在你父亲体內已经开始跟组织產生不可逆的结合反应了。每多拖一天,心包络的损伤就多一分。我做过计算——如果分次给药,总疗程至少需要十天,而十天之后,就算毒素清乾净了,心包络的损伤也修復不了了。”
    许昌寧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过计算?用什么模型?”
    叶尘差点脱口而出“系统內置的药代动力学模块”。他及时剎住了车。
    “经验。”他说。
    “经验。”许昌寧重复了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完全不信,但也远远谈不上信服。
    “叶医生,我不是来砸场子的。”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爸的命是你救回来的,这个我认。陈道生治了那么多年的病,水平有限也是事实。但你现在这个方案——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出了事,没有任何一家医疗机构会替你背书。”
    叶尘靠在工作檯边上,把她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