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著林伟所有的检查资料,他一页一页重新看。影像片、化验单、用药记录。看到第三遍时,他发现一个细节。
    昏迷前三天,林伟因为工地扭伤,去过一家诊所开外用药。
    诊所名字叫“仁和堂”。
    陈恪搜索了这个诊所。青州有十几家叫“仁和堂”的药店或诊所,其中一家,註册法人姓黄。
    黄总监的黄。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深沉。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恪刚到医院,就被堵在了走廊里。
    林先生带著三个人,西装革履,面色不善。
    “陈医生。”林先生开口,声音硬邦邦,“我们找了律师。你昨天提到的『中毒』说法,有什么依据?如果没有,我父亲的治疗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陈恪看向他身后三人。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接过话头:
    “陈医生,我是林氏的法律顾问。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如果医生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提出假设性诊断,造成患者家属不必要的恐慌和经济损失,可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在履行医生的职责。”陈恪说,“基於患者临床表现和病史,提出合理的鑑別诊断方向。这属於正常医疗行为。”
    “可是你的假设已经在扩散了。”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今天早上,有媒体打电话到林氏集团,询问『植物人疑似中毒』的消息。这给林氏股价造成了波动。”
    陈恪明白了。
    林家不是普通人家。林伟是林氏建筑的创始人之一,公司正在准备上市。这个时候爆出“创始人被中毒昏迷”的消息,確实会影响股价。
    “第一,我没有接受任何媒体採访。”陈恪看著林先生,“第二,我所有的诊断討论都在病房和办公室进行,没有对外公开。第三,如果消息泄露,应该查內部。”
    林先生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自己內部有人在放料。”陈恪不再多说,绕过他们往病房走。
    查房时,林嫂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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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著陈恪到角落,声音压得很低:“陈医生,你別管他们。老林病倒后,公司里好多人盯著股份,都想分一杯羹。我那个小叔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家属意见不统一,治疗很难推进。”陈恪说。
    “我签字。”林嫂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委託书,全权由我代理医疗决定。老林昏迷前跟我说过,如果他出事,一切听我的。”
    陈恪接过来。委託书上签名手印齐全,旁边还有律师公证章。
    “好。”他收起来,“今天上午做腰椎穿刺,取脑脊液送检。需要签字。”
    “我签。”
    九点,腰穿开始。
    陈恪操作得很稳。针尖进入蛛网膜下腔,清亮的脑脊液缓缓流出。
    “留三管。”他对护士说,“一管送常规,一管送生化,一管——”他看了一眼林嫂,“送北京协和的神经毒理实验室,做昏睡真菌素抗体检测。”
    林嫂点头。
    操作刚结束,病房门被推开。
    吴院长走进来,后面跟著黄总监。
    “陈医生。”吴院长笑容温和,但眼神很冷,“有些情况需要沟通。”
    黄总监站在后面,也笑:“陈医生,別紧张。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治疗进展。”
    陈恪擦手:“进展正常。”
    “听说你怀疑中毒?”黄总监走近两步,“这个……会不会太武断了?省城专家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你这边刚接手一天就有新发现?”
    “武不武断,要看证据。”陈恪看著他,“黄总监对医疗诊断很感兴趣?”
    “不敢不敢。”黄总监摆手,“我就是替林氏股东们关心一下。毕竟,林总要是醒了,对公司是大利好;要是永远醒不来,那股权结构就要调整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理解。”
    这话说得赤裸。
    吴院长皱眉:“黄总监,这是医院,不是董事会。”
    “对对,我多嘴了。”黄总监退出病房,“陈医生,加油。”
    门关上。
    吴院长沉默几秒,开口:“陈恪,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有些事……”
    “院长。”陈恪打断他,“我只管治病。其他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吴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中午,脑脊液送出去了。协和那边回復,加急处理,最快五天出结果。
    李小棠买饭回来,神色紧张:“师父,我刚才在楼下看到黄总监和一个人说话,那人我认识,是青州另一个私立医院的副院长。”
    “说什么?”
    “没听清,但看到黄总监给了他一个文件袋。”李小棠压低声音,“师父,他们是不是在搞什么?”
    陈恪扒拉著饭盒:“別瞎猜。吃饭。”
    下午,他去了仁和堂诊所。
    就在城南,一个很小的门面。坐诊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周。
    “周医生。”陈恪开门见山,“四十七天前,林伟来你这里看过病?”
    周医生正在写病歷,闻言抬头:“是啊,肩周炎,我给他开了双氯芬酸钠和外敷的药。”
    “处方还在吗?”
    “电脑有记录。”周医生调出来,“你看,就这个。”
    陈恪看了一眼。用药很常规,没异常。
    “林伟来的时候,状態怎么样?”
    “有点烦躁。”周医生想了想,“说工地上事多,压力大。其他……没什么特別。”
    “有没有其他人一起来?或者你注意到他在诊所门口和谁说过话?”
    周医生摇头:“没注意。每天病人那么多。”
    陈恪又问了几个问题,没收穫。
    离开时,他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条街很窄,对面是家五金店,隔壁是杂货铺。没有监控。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刚要走,余光瞥见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
    等他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陈恪收起手机,往回走。
    步伐没变,但手指已经按在了手机快捷拨號上。
    回到医院,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调取仁心诊所近三个月的所有处方记录,確认没有可疑药物流出。
    第二,联繫了以前做医药代表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对方现在在一家生物试剂公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