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老周的时候,他正在医疗室的普通病房里给一个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踩伤胳膊的女人做包扎。
    医疗室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因为恐慌而受伤的民眾,呻吟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在忙得团团转,老周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
    “老周。”我走到他身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没看见我正忙著吗?天大的事也等我处理完这个病人再说!”
    我没有催他,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等著。我知道,对老周这种纯粹的医生来说,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几分钟后,他给那个女人打好绷带,嘱咐了旁边的护士几句,然后才擦了擦汗,走到我面前。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他的语气里还带著点火气。
    “我需要一些东西。”我开门见山,“你仓库里那些旧时代的药品和生物製剂。”
    老周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警惕地看著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想干什么?我早就说过,那些东西是我的底线,是用来救命的,谁都不能动!”
    “我现在就是要用它们来救命。”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救整个避难所几万人的命。”
    “你少跟我来这套!”老周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引得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每次你们搞出什么事,都说是为了救人!上次的血清,把我的库存试剂用掉了一半!现在又打我这点家底的主意!李浩,我告诉你,没门!”
    “老周,”我压低了声音,“现在不是跟你商量。我需要一种高活性的生物催化剂,只有你那里可能有。八个小时之內,如果我的实验室拿不到需要的东西,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这里所有的病人。”
    “你嚇唬谁呢?”老周梗著脖子,“不就是地底下有点动静吗?宋委员他们会处理的!用不著你来我这里抢东西!”
    我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也上来了。但我知道,对他这种人,用强的只会適得其反。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周,你跟我来。”
    我不由分说,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听著,”我盯著他的眼睛,把蠕虫的事情,把陈岩的引诱计划,用最简洁、也最直白的话告诉了他。我没有丝毫的隱瞒,包括这个计划有多大的风险,以及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
    “……我们需要製造一个信標,把那头怪物引开。信標的核心,需要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来激活。张明说,这种东西,可能就在你那些捨不得拿出来的宝贝里。现在,你告诉我,是抱著你的那些『家底』,等著避难所的地基被那东西顶穿,大家一起被活埋,还是把东西拿出来,给我们一个机会?”
    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从一开始的不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恐惧。
    他是个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命的可贵。但他也是个经歷过灾变的老人,他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危机感和不安全感。让他交出自己最后的保障,就像让他交出自己的命一样难。
    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为了骗我的东西编出来的故事?”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反问他。
    他看著我,又回头看了看病房里那些因为震动而惶恐不安的病人们。他的眼神在剧烈地挣扎。
    我没有再逼他。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选择权在他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唉……”
    终於,老周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跟我来吧。”
    他转身,步履蹣跚地朝著医疗室的仓库区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老周的私人仓库在最里面,是一间用加厚钢板门锁起来的房间。他颤抖著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把钥匙,又从一个极其隱蔽的墙缝里抠出了另一把,两把钥匙一起插进锁孔,转了好几圈,那扇沉重的钢门才“咔噠”一声打开。
    门一开,一股混杂著药味和尘封已久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但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贴著旧时代標籤的瓶瓶罐罐和金属盒子。很多標籤已经泛黄,字跡都模糊了。
    “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东西。”老周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我总想著,万一再来一次像灾变初期那样的大瘟疫,这些东西或许能救很多人的命……没想到……”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货架前,吃力地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沉重的、完全密封的银白色金属箱。
    箱子上面没有任何標籤,只有一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交叉的骷髏头標誌。
    “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军用生物实验室里找到的。”老周抚摸著冰冷的箱子表面,眼神复杂,“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这东西的危险等级非常高。箱子是铅合金的,能隔绝辐射,说明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带有放射性。我一直没敢打开它。”
    他看著我:“张明要的催化剂,如果还有地方能找到,那最有可能……就在这里面。”
    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拿去吧。”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是救人还是害人,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只求你……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记得把箱子还给我。”
    我看著眼前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在最后一刻还是选择了顾全大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多说什么承诺。
    我只是弯下腰,用尽全力抱起了那个至少有五十公斤重的金属箱,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老周。”
    然后,我抱著箱子,转身就往实验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只希望,这个箱子里装的,是我们的希望,而不是打开另一个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