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叶天独自穿行在秦岭深处的密林中,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踏在了尸床上一样。
    四周的古木参天,树冠交错,將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偶尔有几缕惨白的光斑落在地上,照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不知名的白骨。
    他从矿洞后山的小路入山,沿著翠娘描述的方位,朝蛇盘崖的方向行进。
    山林很静。
    静得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甚至连夜风穿过树梢时,都没有產生任何声音。
    整片山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所有活物都屏住了呼吸。
    叶天脚步不停,眸光闪动。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
    不是真气。
    不是煞气。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力量。
    像是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某种……意志。
    “有意思。”
    他掀起嘴角,加快了脚步。
    越往深处走……
    周围的树木就越发诡异。
    树干上的纹路不再是杂乱无序的裂缝,而是渐渐呈现出一种……
    人脸的轮廓。
    有的像在哭。
    有的像在笑。
    有的张著嘴,无声的吶喊。
    每一张脸都扭曲变形,看上去好像是树干里封著活人,正在拼命的挣扎,想要钻出来。
    叶天走到一棵格外粗壮的老树前停下脚步。
    这棵树的树干上,刻满了人脸。
    密密麻麻!
    少说也有上百张。
    他伸出手,指尖在碰到其中一张脸的嘴唇时,心头一震。
    热的!?
    这张脸居然有体温???
    叶天收回手,眼中金光一闪。
    龙之力化作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剎那间!
    那些树干上的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数百双空洞的、漆黑的眼眶,齐刷刷的“看”向叶天。
    紧接著,它们开始动了。
    嘴角上扬,眼角弯曲,露出整齐划一的笑容,诡异至极。
    像是在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又像是在嘲笑一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叶天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並未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那些人脸的笑容依旧掛在树干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穿过人脸树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山坳之中。
    空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丛中散落著断壁残垣。
    从坍塌的石墙和倾倒的石柱来看,这里曾经有过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
    叶天拨开荒草,走到一处残墙前。
    墙上刻著模糊的浮雕,隱约间不难看出这是某种祭祀的场景。
    一群人跪在地上,朝著一棵树顶礼膜拜。
    而那棵树的样子,和三叔公描述的“神树”……一模一样。
    树干粗壮如山,树枝如蛇盘踞。
    而在树下……
    堆著密密麻麻的……人头。
    浮雕风化严重,但那股穿越漫长岁月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石缝之间。
    “祭坛?”
    叶天眉头一挑,继续往前走。
    空地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崖壁。
    崖壁上……
    赫然刻著两行巨大的古篆字。
    每一个字都有半人高,深深刻入岩石之中,且填满了暗红色的顏料,虽歷经千年风雨冲刷,但依旧鲜红如血。
    叶天抬起头,双眼微眯。
    入崖者!
    舍皮囊,留魂魄。
    最后三个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红光,像是在流血。
    舍皮囊,留魂魄。
    这就是蛇盘崖的规矩。
    叶天撇了撇嘴,轻笑一声。
    “装神弄鬼。”
    话毕,他一掌拍出,龙之力径直撞向崖壁上的刻字。
    然而!
    就在龙之力即將碰到崖壁的瞬间。
    那些暗红色的古篆字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將龙之力尽数挡下。
    “轰!”
    一声巨响。
    虚空震颤!
    叶天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有三成力道。
    寻常传奇境都扛不住。
    可这道屏障……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那些古篆字居然还將龙之力给“吞了”,变得更加鲜艷猩红。
    “有点意思。”
    叶天嘖嘖称讚,没有继续出手。
    这道屏障並非人力所布,而是某种更古老的阵法。
    强行破开並非做不到,但是会耗费不少时间。
    而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找人,不是来拆崖的。
    念及至此!
    叶天收回目光,一脚迈进崖壁下那条狭窄的裂缝。
    一入裂缝,天旋地转。
    外面的月光、草木、空气,所有熟悉的东西都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阴冷。
    那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
    深入灵魂的寒意。
    仿佛有无数双死人的手,正在抚摸他的脊背。
    狭窄的裂缝两侧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蘚,苔蘚上凝结著水珠,在黑暗中泛著幽光,像是无数只眼睛。
    叶天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峭。
    从平地变成了斜坡,从斜坡变成了近乎垂直的岩壁。
    若是换作普通人,怕是早已寸步难行。
    但叶天如履平地,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向上掠出数丈。
    不知攀登了多久。
    头顶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摇曳不定的光,像是鬼火。
    叶天加快速度,从裂缝中一跃而出。
    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崖顶平台。
    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地势平坦,犹如被某种伟力硬生生削平了山顶。
    而平台的正中央……
    是一棵树。
    一棵让叶天瞳孔微微收缩的树。
    它太大了。
    粗壮的树干需要数十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似是凝固的血肉。
    无数粗壮的树枝从树干上伸展出来,盘根错节的扎进四周的崖壁內。
    每一根树枝都像一条巨大的蟒蛇。
    蜿蜒扭曲,鳞甲分明。
    而在树枝的末端,垂掛著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蔓上,结著果实。
    那些果实……是人。
    或者说,是人形的茧。
    数十个半透明的人形茧倒悬在藤蔓之下。
    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里面蜷缩著的人体。
    有的已经乾瘪如枯柴,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
    有的还在微微颤动,胸腔起伏,证明里面的生命还没彻底消逝。
    而在这些茧的下方,树根盘结处。
    坐著一个少年。
    少年背靠树干,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头髮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嘴唇乾裂发白。
    正是虎子。
    他还活著。
    至少看起来还活著。
    叶天迈步向前。
    脚刚踏上平台的地面,脚下一软。
    但並不是踩空了。
    而是踩进了什么东西里。
    他低头看去。
    地面並非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已经腐烂发黑的落叶。
    而在落叶之下,是白骨。
    层层叠叠的白骨。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平台。
    人的骨头,兽的骨头,还有一些形状诡异、认不出来歷的骨头。
    这些白骨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最底层的已经化成粉末,最上层的还带著没有腐烂的残肉。
    整个平台,就是一座白骨冢。
    而那棵神树,就扎根在这座白骨冢之上,贪婪的吮吸骨骼中残存的养分。
    树根蜿蜒,缠绕著一颗颗惨白的骷髏头。
    万籟俱寂。
    粗壮的树根偶尔蠕动一下,將埋在骨堆里的残骸绞得更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听起来好像是在咀嚼。
    叶天眉头一挑,脚下速度暴涨。
    然而!
    就在他距离虎子不到十丈时。
    那些悬掛在树枝上的数十个人形茧,同时睁开了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是空洞的,漆黑的,没有瞳仁。
    但它们齐齐看向叶天,那种被数十个“人”同时注视的感觉,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崩溃。
    藤蔓无声无息的蠕动起来。
    数十个人形茧缓缓下降,悬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將叶天围在中间。
    茧壁开始破裂。
    一只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抓向叶天。
    紧接著,茧壁彻底撕裂。
    那些人从中挣脱出来。
    当然……
    確切的说,它们曾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