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家府城。
    褚昌岳落在族中广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將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家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广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族人们纷纷停下手中事务,躬身行礼。
    有稚童从廊柱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被母亲轻轻按著头压下去。
    “见过家主。”
    “家主安好。”
    一声声问候,恭敬而质朴。
    褚昌岳微微頷首。
    目光复杂的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年轻的面庞上,带著对他的敬畏与依赖。
    几个嬉笑打闹的孩童,不过四五岁年纪,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
    却是不知,今日自己的决定。
    已然影响了后代的人生。
    他脚步微顿,似是想將族人的面容刻进脑海。
    又终是失了力气。
    无力的摆了摆手收回目光,继续往內院走去。
    书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褚昌岳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
    案上灯烛未点,窗外暮色渐浓。
    將他的面容吞没在阴影里。
    良久才微微吐出一声呢喃。
    “杂家......需要那枚仙兵丸。”
    “没有人比我清楚杂家的处境。”
    褚昌岳似是自言自语。
    又似是在说给书房墙壁上那些画像人物听。
    语气极为复杂。
    “十大主家中,我杂家敬陪末座,万年不变。”
    “旁人称我们“杂”,是笑我们传承驳杂,不成体系。”
    “可谁又知道,我杂家也曾有过辉煌?”
    “千年,五千年,一万年。”
    “岁月流转,昔日的强盛早已化作尘土。”
    “如今我杂家虽占五府之地,可族中大乘唯我兄弟二人。”
    “修为还皆不过初期,在十主家中垫底。”
    “更遑论,我没多长时间了......”
    褚昌岳知道,他的大限快到了。
    哪怕大乘者动輒有上万寿命。
    可终究是凡,终究有陨落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
    三百年?五百年?
    他不確定。
    但大限將至的感觉,这些年越来越清晰。
    一旦他走了.....单凭二弟一人,撑得住吗?
    附族虎视,百家覬覦。
    诸家表面和气,內里谁不想多吞几府?
    一旦杂家势弱,等待他们的就是消亡。
    万年中,这样的事情並非没有先例。
    十大主家万年前,也並非就是如今这十家。
    褚昌岳缓缓闭上眼睛。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杂家走向末路。
    仙兵丸,是唯一的机会。
    “二弟得此仙兵丸,以他的资质未必没有飞升之机!”
    “只要二弟能飞升成功,我杂家便有了仙人血脉庇护。”
    “如今天道渐弱,就算天道之罚深远,可未必不能抵消一二。”
    “且后人族人,也会因仙人血脉,资质大涨!”
    想及此,褚昌岳睁开眼,望向窗外的暮色。
    对自家来说,这无疑是场豪赌。
    出尊,意味著后人受天道所厌,灵根衰减,修行艰难。
    这是事实,他无法改变。
    但若二弟能飞升,杂家便有希望。
    退一步讲,即便不能飞升,有仙兵丸助力,二弟修为定能大涨。
    若是能一举破入大乘后期,寿命更久。
    有此时间,族中这些年多纳旁支之女,稀释数代,灵根颓势亦能缓解。
    虽无法重现往日辉煌,但守住基业,当是足够。
    不论哪一种可能,自家都还有机会。
    只是......他没机会了。
    这一去,他再无飞升之机。
    不仅修为止步於此,再难寸进。
    等天道察觉,日后行走世间,处处受制。
    就连想返中州,都是千难万难。
    或许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思绪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房门之外。
    “大哥。”
    声音响起。
    书房的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正是他的胞弟,褚昌泊。
    褚昌岳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褚昌泊依言坐下,看著兄长沉凝的面色,心中已有猜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褚昌岳抬手制止。
    “听我说。”
    褚昌岳的声音平静。
    开始讲述族中库藏的每一笔明细。
    五府之地的每一处重要机缘。
    包括各家势力纠葛,歷代结下的仇怨与恩情。
    和制衡底细秘密等等。
    细致入微,如数家珍。
    褚昌泊越听面色却越是苍白。
    他几乎是在瞬间听出了这些话背后的含义。
    “大哥,”
    他打断,声音发颤,“当真没有別的办法?”
    褚昌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完最后一段话。
    末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褚昌泊。
    “杂家交给你了。”
    五日后。
    一道流光自兵家方向破空而来,坠入杂家族地。
    仙兵丸至。
    同时,兵无忌冰冷的声音在褚昌岳耳畔响起,
    “宝物已至,请褚兄上路。”
    褚昌岳握紧手中玉盒,沉默良久。
    最终將玉盒扔进家族深处。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然后,飞身而起,直奔玄穹天壁。
    天壁巍峨,横亘於中州边境,接天连地。
    灵光流转间,符文明灭如呼吸。
    是百家当年联手所制的绝世屏障,將中州与外界隔绝了万年。
    看著这宏伟天壁,褚昌岳,深吸一口气。
    他抬手,指尖点在额前,催动秘法。
    血脉沸腾,灵光自周身涌出。
    光芒大闪间,他的面容略微痛苦。
    想要真身跨出天壁,不是一件轻鬆的事。
    褚昌岳强忍万般不適,低声喝道。
    “开!”
    一声低喝。
    天壁裂开一道细缝。
    褚昌岳迈步而出。
    走出天壁的那一刻,天地骤变。
    一股煌煌气息从天而降,如烈日临身,如深渊凝视。
    气息扫过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窍穴。
    整个人在瞬间被探了个通透。
    无所遁形。
    他闷哼一声,身形微颤。
    知晓自己周身气息,已被染上中千之质。
    不仅脸上皱纹仿佛深了几分。
    就连鬢角霜白更重,脊背都微微佝僂。
    冥冥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沿著他体內的血脉,向上飘散。
    向著中州方向,向著杂家族地。
    他知道,这是天道之罚。
    “也罢,既已决定就莫要想东想西了。”
    “修行这么久,老夫难得出中州,在这中州之外,饶是老夫也能称称雄吧!”
    褚昌岳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再无一丝眷恋之意。
    將腰身刻意的挺直了一丝,环顾四周海域,確认了放向。
    下一秒。
    他的身形向著西州之地瞬息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