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天真蓝。
    水真清。
    风真轻。
    远处那片鱼塘,甚至还跟以前一样,透著一股“你要是不作死,这地方还挺適合养老”的祥和气息。
    湖边,摺叠椅。
    椅子旁边,熟悉的小桶。
    手里,一根普普通通的鱼竿。
    陈也低头看了两眼,整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
    “……擦。”
    这句“擦”,说得极有层次感。
    第一层,是震惊。
    第二层,是无语。
    第三层,是一种社畜看见公司群在凌晨三点弹消息时,灵魂深处本能升起的厌世感。
    因为这地方,他太熟了。
    陈也慢慢把鱼竿放下,缓缓站起身,脸一点点黑了。
    “统子!”
    没人理他。
    陈也深吸一口气,衝著四周那片假得不能再假的蓝天白云,张口就开喷:
    “统子,你给老子出来!”
    “我又没干嘛,为什么又睡过去了?!”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最近干什么了?我不就是献了两次血吗?!”
    “人家医院献血给个小麵包加一盒牛奶,我这边献完直接送进意识空间是吧?”
    鱼塘平静。
    风轻轻吹过。
    湖面泛起几圈温柔的小波纹。
    场景美得跟旅游宣传片似的。
    可惜陈也现在只想把这地方炸了。
    他在原地来迴转了两圈,越想越气。
    按他以往的经验,这种莫名其妙进入意识空间的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干了件大的。
    第二,他又做了什么巨大的贡献。
    问题是这次他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冤。
    不就是为了推进白鱘活性物质的提取,让人抽了点血,做了点生理適配和对照实验吗?
    至於吗?
    “你说话啊!”
    陈也抬手指天,骂得情真意切。
    “平时扣积分的时候你跟高速收费站似的,一抬杆就是钱。”
    “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別逼我啊,我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好。”
    “你再不出来,我就跳进去把自己淹死。”
    系统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整个鱼塘静得跟埋了消音器一样。
    陈也又骂了十分钟。
    中途词汇量从“人工智障”一路上升到“赛博放贷头子”“意识空间黑心开发商”“垂钓领域的拼夕夕客服总监”,骂得之完整、逻辑之縝密,足够让任何一个系统產生强烈的自我怀疑。
    骂到最后,陈也嗓子都快冒烟了,终於悟了。
    “行。”
    “你牛逼。”
    “你继续装。”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关进来。”
    他一屁股坐回摺叠椅,脸上写满了看破红尘后的麻木。
    在这鬼地方,跟系统讲道理是没用的。
    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陪它玩。
    所以此时此刻,陈也坐下之后,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冷笑。
    “呵。”
    “也行。”
    “今天老子就再陪你下一盘。”
    “我还真不信了,堂堂一代棋圣,会怕你这个没实体的死客服。”
    想到这儿,陈也拎起鱼竿,熟练地一甩。
    咻!
    鱼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鉤子精准落水。
    扑通一声轻响。
    水面盪开涟漪。
    陈也靠在椅背上,目光盯著浮漂,整个人逐渐进入一种“老子虽然在系统空间坐牢,但起码坐姿得像个钓鱼宗师”的状態。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鱼竿前端,忽然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下坠感。
    陈也眼神一动。
    “来了。”
    他手腕一抖,提竿。
    哗啦!
    水花溅开。
    一团不大不小的东西,被他从湖里扯了出来,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到脚边草地上。
    陈也低头一看。
    下一秒,表情瞬间垮了。
    那不是棋子。
    而是两个塑胶迷你飞机。
    做工粗糙,机翼边缘甚至还有模具压出来的小毛刺。
    陈也盯著它们,整个人都木了。
    风吹过来。
    草叶轻轻晃了晃。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荒诞得仿佛有人拿拖鞋抽他脸的味道。
    过了足足三秒,陈也才缓缓弯腰,把那俩塑料飞机捡起来,举到眼前,咬牙切齿地问:
    “统子。”
    “麻烦你解释一下。”
    “这特么是什么?”
    这次,系统终於吱声了。
    【请继续垂钓。】
    【凑够四架飞机后,即可开启游戏。】
    陈也:“……”
    他看了看手里的塑料飞机。
    又看了看眼前的鱼塘。
    最后再看了看天。
    整个人都快气笑了。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让我从鱼塘里钓桌游零件?”
    【请宿主文明发言。】
    “文明你大爷!”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
    【建议宿主深呼吸。】
    “我现在建议你滚出来让我打一顿。”
    系统没再搭理他。
    陈也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俩塑料飞机,表情一阵青一阵黑。
    但没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行。”
    “我忍。”
    陈也咬著后槽牙,把两个小飞机放到旁边的小桶里,重新拋竿。
    接下来十几分钟,他像个被迫参加亲子乐园活动的暴躁成年人,在同一个鱼塘里,陆续钓上来了剩下两架飞机。
    当第四架飞机落地时,整个空间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嗡!
    陈也身后那片空地上,一阵熟悉的石质摩擦声缓缓响起。
    下一秒,石台从地面下方缓缓升起。
    石台不大,四四方方。
    檯面上刻著整整齐齐的方格。
    中心区域,是一个十字形跑道。
    四个角,分別涂著红黄蓝绿四色区域。
    每个区域里,都有四个小小的停机位。
    陈也盯著那玩意儿,整个人当场石化。
    “……飞行棋?”
    空气安静了一下。
    系统適时弹出一行字。
    【是的。】
    陈也:“……”
    之前是五子棋。
    现在直接升级成飞行棋了。
    你下一步是不是还准备跟我玩跳棋?军棋?大富翁?
    陈也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但复杂归复杂。
    看著那四架小飞机,还有那个“贏了就能出去”的规则,他的斗志还是一点点升起来了。
    “嘖。”
    “也行吧。”
    他拎著那四架小飞机走过去,边走边嘀咕:
    “不就是飞行棋么。”
    “这玩意儿我小时候闭著眼都能玩。”
    “统子啊统子,你这次失策了。”
    陈也把四架塑料飞机依次摆上对应位置,脸上甚至还露出一点跃跃欲试的笑。
    “嘿嘿。”
    “你要跟我比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
    “我可是號称飞机小王子的男人。”
    陈也坐到石台前,擼了擼並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准备干票大的架势。
    “来吧。”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石台中央,一枚石质骰子缓缓浮起。
    规则简单粗暴。
    谁先把四架飞机全部送到终点,谁贏。
    陈也目光炯炯,抬手抓起骰子,往石台中央一掷。
    骨碌碌。
    骰子在石台上滚了几圈。
    最后,稳稳停下。
    六点。
    陈也当场乐了。
    “漂亮!”
    “开门红!”
    他伸手一拍石台,整个人都精神了。
    “统子,看见没?这就叫实力!”
    “第一手,飞机出仓。”
    “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麻溜地把第一架小飞机开出来,语气都开始飘了。
    “我跟你说,飞行棋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
    “气势到了,六点自然就来了。”
    【运气不代表实力。】
    “少嘴硬。”
    陈也哼了一声,“你先扔出个六再跟我说话。”
    下一秒。
    系统那边的骰子自动滚动。
    骨碌碌。
    六点。
    陈也笑容一僵。
    “……行,巧合。”
    系统起飞一架飞机。
    轮到陈也。
    他再扔。
    骨碌碌。
    二点。
    “也还行。”
    陈也嘴硬,“稳扎稳打也是一种艺术。”
    系统继续。
    骨碌碌。
    六点。
    又起飞一架。
    陈也眼皮轻轻一跳。
    “不是。”
    “你运气有点好了吧?”
    系统没理他。
    十分钟后。
    鱼塘边,石台前。
    原本还一脸“飞机小王子驾到”的陈也,此时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对人生与概率学的双重怀疑之中。
    他前面那几架飞机,走得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处处透著一股“出门没看黄历”的邪门。
    不是刚起飞没几步就被系统撞回仓库。
    就是眼看快进安全区了,偏偏差一格,然后被系统一架飞机呼啸而过,当场送走。
    反观系统那边。
    简直不像在玩飞行棋。
    像在进行某种精准制导的空中战略部署。
    尤其最过分的是骰子。
    六。
    六。
    还是六。
    陈也甚至一度怀疑,系统那骰子六个面是不是全都刻著“6”。
    终於。
    当系统最后一架小飞机,慢条斯理地滑进终点格的时候。
    整盘棋结束了。
    陈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尊风化了的石雕。
    足足过了两秒。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特么要脸不?!”
    陈也指著对面的空气,整个人都炸了。
    “把把都是六?!!!”
    “你还玩什么棋啊,你直接写个【系统获胜】不就完了!”
    【请宿主理性看待失败。】
    “理性你大爷!”
    【骰子结果真实有效。】
    “有效个屁!”
    “你这叫真实?你这叫公正?你这叫没有暗箱操作?”
    陈也越说越气,扑上去就要抓那颗石骰子。
    “来!你给我看看!”
    “我今天非得把你这玩意儿拆开,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不是塞了个永磁电机!”
    石台轻轻一震。
    骰子瞬间化作一道光,没了。
    陈也抓了个空,差点闪到腰。
    系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检测到宿主有破坏游戏设施的倾向。】
    【警告一次。】
    陈也:“……”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憋屈、不甘、被羞辱,以及“老子今天非得跟你分个生死”的复杂情绪。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转身回到湖边坐下,那心酸的背影,像极了抢输玩具的小孩在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