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把手机黑屏那一下,动作很自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后背起了一层很薄、很凉的汗。
    不是因为邮件里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长篇大论。
    恰恰相反。
    就是太短了,才更瘮人。
    赵多鱼抱著那张“白鱘月子中心设计草图”凑过来,一脸八卦。
    “师父,真是骚扰邮件?”
    “嗯。”
    陈也面不改色。
    “卖茶叶的。”
    赵多鱼狐疑:“现在卖茶叶都发邮件了?”
    “高端营销。”
    “那他卖什么茶?”
    陈也张口就来:“安神茶。”
    赵多鱼眼睛顿时亮了。
    “那不是正好?顾教授这几天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林晓晓都快把自己敲成键盘侠了,咱们技术组特別需要......”
    “你闭嘴。”
    陈也斜了他一眼。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那个白鱘月子中心改成你的猪圈。”
    赵多鱼立刻老实了,抱著图纸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其实猪圈也不是不能住……主要看装修风格。”
    陈也懒得理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顺手把旁边那碗已经泡得有点发胀的泡麵重新端起来,低头吸了一口。
    面有点坨。
    汤有点咸。
    但他胃里一点味都没尝出来。
    因为脑子已经被刚才那封邮件顶住了。
    邮件內容很简单。
    简单到连一句像样的开场白都没有。
    只有一串经纬度坐標。
    下面跟著三行字:
    【独自来,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你想让华夏人也开始睡下去。】
    没有署名。
    连標点都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陈也低头,假装在吃麵,实际上脑子转得飞快。
    先判断真假。
    再判断来源。
    最后判断,这到底是嚇唬人,还是对方真有东西。
    他不是那种看见一句“独自来”就热血上头,拎著鱼竿直接出门赴会的脑残热血漫画男主。
    他是钓鱼佬。
    钓鱼佬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勇。
    是耐心。
    趁赵多鱼忙著研究图纸,陈也点开完整邮件连结。
    然后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转发链极多。
    跳板伺服器像一串发疯的跳跳糖,中间还夹了几层明显是一次性中继,基本断绝了追踪的可能。
    陈也看不懂全部技术细节。
    但他看得懂一件事——
    这封邮件,不是隨手发的。
    是有人踩著无数层壳,精准递到他眼前的。
    最关键的是发件时间。
    他刚接完李司长电话,前后最多也就一两分钟。
    对方这封邮件,几乎就是卡著这个点进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不是远远地坐在某个地方,事后才知道华夏这边发生了什么。
    而是一直盯著。
    盯著白鱘。
    盯著实验进度。
    甚至很可能,盯著他。
    想到这里,陈也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山风吹过,泡麵表面的热气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股风有点冷。
    不是自然界的冷。
    是那种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你很久很久的冷。
    “师父?”
    赵多鱼又凑了过来。
    “您今天怎么吃麵吃得跟嚼遗书一样?”
    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
    “我这是文学修辞。”
    “再修一个我听听。”
    赵多鱼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顾岩那边还在骂人。
    林晓晓还在盯数据。
    招財不知道从哪儿叼来一根不知道谁的火腿肠包装袋,正试图往科研板房里偷偷藏赃。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跟刚才那封邮件像是两个世界。
    可陈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他说出来,这事就会立刻从“私人威胁”变成“安保升级”。
    李司长、顾岩、保护基地、武警、技术组……所有人的动作都会变。
    而对方既然敢在邮件里写那句“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说明他很可能有某种监测反馈机制。
    你这边一动,他那边立刻就能知道。
    陈也低头,重新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压在大腿边,借著身体和外套遮挡,又飞快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几个字。
    不会因为他多看一眼就变得温柔。
    陈也把手机缓缓攥紧,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不怕死。
    至少现在这个阶段,他对“死”这个概念已经有点职业麻木了。
    可他怕另一件事。
    怕自己慢一步。
    怕自己眼睁睁看著局势在他手边翻过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
    先是雷鸣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然后是顾岩这帮人半个月来熬出来的黑眼圈。
    再然后,是水库里那群白鱘。
    它们躲了三十年。
    熬了三十年。
    好不容易重新被人类找到。
    结果刚露头,就又有人要拿它们身上的东西,去干更脏的事。
    想到这里,陈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浅得连赵多鱼都没看明白。
    “师父,你笑什么?”
    “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总觉得我这个人挺邪门,走哪哪出事。”
    陈也低头看著泡麵汤里晃出来的自己,声音平静,“现在才发现,有些人比我还邪门。他不是走哪哪出事。”
    “他是躲在哪,哪就开始烂。”
    赵多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师父,您这是在骂谁?”
    “没骂谁。”
    陈也把手机重新扣回去,端起泡麵喝了一口汤。
    “我在感慨国际形势。”
    赵多鱼:“……”
    虽然没太听懂。
    但总觉得很高级。
    他刚想继续追问,板房那边忽然有人在喊:
    “赵多鱼!你那张规划图是不是又夹进样本报告里了?!”
    赵多鱼脸色一变。
    “臥槽,又暴露了。”
    说完,抱著图纸就往那边冲,边冲边喊:
    “那不是夹错,那是跨学科融合!”
    顾岩在远处怒吼:
    “你给我滚!”
    赵多鱼滚得很快。
    陈也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这大概率是个坑。
    而且是专门给他挖的。
    可问题就在於——
    就算明知道是坑,也不能不去。
    因为对方拋出来的是那种你没法拿“赌他虚张声势”去试的东西。
    万一呢?
    万一对方真能让“睡眠事件”在华夏落地?
    陈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足足十几秒没动。
    再睁眼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解锁,快速把那串坐標记在脑子里。
    接著,打开地图软体。
    输入坐標。
    点击搜索。
    地图界面轻轻一转。
    开始加载。
    圆圈先是很大。
    然后一点点缩小。
    缩小。
    再缩小。
    陈也盯著屏幕,呼吸也跟著一点点放轻。
    下一秒。
    定位点停住了。
    不偏不倚。
    落在老鹰嘴白鱘保护基地附近。
    准確地说,就在他们那一片山体和外围设施圈附近。
    陈也盯著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定位点,手指缓缓停住。
    他瞳孔微缩,一种名为胆寒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原来对方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