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从陈也耳边一股一股掠过去。
    他整个人伏在那条巨大的白鱘背上,双手扣著它背鰭后方那一段更平缓的骨板,胸口紧贴著鱼身,连呼吸都儘量放到最轻。
    这地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片巨大空腔的边缘水域了,而是更深处的一条斜向水道。
    四周的岩壁在探灯余光里时远时近,表面全是被水流和岁月一点点啃出来的沟壑,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断裂的人工痕跡。
    不是天然的。
    至少,不全是天然的。
    陈也盯著右前方一截明显过於平整的岩壁,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白鱘继续往前。
    水道越来越窄。
    头灯打出去,前方开始不断出现堆叠的巨大乱石。
    有的像从高处砸落下来的山体断块,有的则像原本就存在於某个人工通道里的承重构件,被某种剧烈衝击硬生生折断、掀翻,最后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
    白鱘终於慢了下来。
    它没有再往前强冲,而是甩了甩尾,在那片巨大乱石前方缓缓兜了半圈,最后停在一块倾斜巨石旁边,身体悬在水里,长吻轻轻点了点前方。
    陈也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抬头看向眼前这堆几乎把整个通道彻底封死的乱石,沉默了两秒。
    “……不是。”
    “姐们。”
    “这就是你说的出口?”
    如果不是嘴里还叼著呼吸器,陈也现在高低得把这句话完整地骂出来。
    眼前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出去。
    更像某个地铁隧道塌方现场,还是那种塌完之后顺便又被泥石流灌了一遍的加强版。
    最大的一块断石,横插在通道中部,下面还卡著几根锈蚀到几乎认不出原形的金属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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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小碎石和淤积物则像水泥一样,把所有原本可能存在的缝隙都堵得死死的。
    陈也绕著这片塌方区游了半圈,越看越觉得牙疼。
    这地方,十有八九就是那座地下实验室真的入口。
    也许当年这里本来就是一条人工开凿、再加固过的隧道,直接连通外界。
    后来发生了地震、山体滑移,或者某种更剧烈的地质灾害,这才把整个出口连同一大段通道一起彻底砸塌。
    难怪里面会留下那么多封存设施、记录设备和来不及转移的样本。
    陈也盯著那堆石头,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个念头,背后莫名有点发凉。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白鱘。
    那条大鱼正安静地悬在不远处,头部微微抬起。
    明明只是条鱼,可不知为什么,陈也总觉得它这会儿看自己的目光,带著一种很奇怪的……期待。
    陈也试探性地指了指前面。
    又指了指自己。
    然后双手往两边一摊,意思很明確:
    你带我来这儿。
    然后呢?
    你总不能是想让我给这山拜一拜,让它自己裂开吧?
    白鱘似乎真的在努力理解。
    它绕著那堆塌方石块缓缓游了一圈,然后游到左侧一片更靠里的位置,用吻部轻轻碰了碰一块被淤泥半埋著的断裂混凝土结构,又转回来,朝陈也甩了甩尾。
    动作不复杂。
    甚至有点笨拙。
    但陈也愣是看懂了个大概。
    这地方——以前能走。
    现在堵了。
    它们也出不去。
    只有等涨水、等水位变化、等外面那条天然通道在某些特定时期水流条件合適了,少数成年白鱘才有机会从陈也他们下来的天然裂隙钻出去。
    而且仅仅只是“有机会”。
    想到这一层,陈也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之前只顾著震惊、紧张、追线索,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一族白鱘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现在一想,才更觉得离谱。
    这已经不只是命硬了。
    这几乎是一种带著悲壮味道的顽强。
    陈也看著那条安静悬停的白鱘,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半晌,他才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牛逼。”
    “真牛逼。”
    白鱘当然听不懂他的敬意。
    它只是看著他。
    安静地看著。
    然后又缓缓摆了下头,示意前面。
    陈也顺著它的意思再次看向那堆堵死的出口,愣了两秒,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等等。
    不对啊。
    “你不是……让我看出口。”
    “你是让我挖?”
    这一瞬间,陈也整个人都麻了。
    “人......你们人挖的,你是人,也能挖......”
    脑海里传来白鱘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出来很认真。
    陈也悬在水里,陷入了罕见的茫然。
    “怎么办……”
    挖?挖个毛。
    除非他现在原地踏入陆地神仙境......
    愣了半晌,陈也的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
    然后......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手感不对。
    不,准確点说,是手感太对了。
    陈也低头。
    然后眼睛一点点亮了。
    “……臥槽。”
    “我有鬆土器啊。”
    他摸著腰间的鬆土器,整个人的思路瞬间就被打开了。
    只是很快,他又把那点激动压下去了。
    有鬆土器是一回事。
    乱炸是另一回事。
    这地方本来就不稳,里面还全是古老水体和白鱘棲息区,一旦爆得太狠,门没开,先把整段通道和半个实验室都震塌,那他就不是来救鱼的了。
    那是来给白鱘一族做最后迁坟的。
    “冷静。”
    “別上头。”
    “你现在不是钓鱼佬,你现在是水下爆破工程师。”
    “专业一点。”
    陈也深吸一口气,围著乱石区又认真转了一圈。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
    哪块石头是主要受力点,哪块是后期滑落的填充物,哪儿下面有空鼓,哪儿有人工结构残留,哪儿如果炸一小下,最可能只是剥开一个观察口而不是引发全体塌方……
    越看,他心里越有谱。
    这堆塌方並不是铁板一块。
    最外层其实有一部分是后期淤积和二次滑塌堆出来的。
    只要角度准,当量小,未必不能先开一个小口子出来看看。
    而就在他认真观察的时候,那条白鱘居然一直没走。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悬在不远处,偶尔摆一下尾,维持著位置,像是在等。
    这一幕看得陈也更不是滋味了。
    “你这眼神,搞得我压力很大啊……”
    “那咱们试试?”
    “待会要出什么事,你可得把我带上。”
    他伸手拍了拍鱼身。
    那白鱘居然真的轻轻摆了下尾,像是回应。
    陈也嘴角一抽。
    “行。”
    “那我可开工了。”
    ……
    与此同时。
    老鹰嘴营地。
    整个营地上空都像压著一层东西。
    沉、紧、闷。
    三小时。
    从陈也被卷下去失联,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现场没有一个人敢说“希望不大”这四个字。
    但也没有人敢拍著胸脯说“他肯定没事”。
    因为没人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岩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坐下了。
    “深潜组新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在上面换装。”
    “地质组呢?”
    “也到了,正在看二次建模和塌方区剖面。”
    “那两名受伤队员转运情况?”
    “直升机已经接上了,预计四十分钟后到医院。”
    “密封管呢?”
    “已转运,国科院那边接手。”
    营地里到处都是奔跑、匯报、设备箱开合、金属件碰撞和无线电短促呼叫的声音。
    乱吗?
    很乱。
    可再乱,也没人敢停。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会儿每停一秒,下面那个人生还的概率可能就要再掉一点。
    林晓晓抱著平板,从临时指挥帐篷一路跑出来时,鞋上全是泥。
    “老师,新的地质专家意见出来了!”
    顾岩一把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叠加完成的塌方区稳定性评估图,红黄蓝三色混成一片,看得人脑仁疼。
    “说重点。”
    林晓晓抿了抿髮乾的嘴唇。
    “重点就是,在下方水库,存在地下水滩的原始通道。”
    “但后面经歷过至少一次较大规模的结构性坍塌。现在如果从外部常规开掘,难度极高,而且风险不可控。”
    “他们建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建议先確认塌方区后方是否存在倖存空间,或者新的可达通路。否则贸然从外面大规模动工,可能会把里面剩余的通道一起震死。”
    顾岩闭了闭眼。
    这话,等於没说。
    不是专家废。
    是情况太操蛋。
    外面不能乱挖。
    里面的人又生死未卜。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现在甚至连陈也到底是被卷到了下层主空腔,还是被衝进了更深的支流裂隙,都没法百分百確定。
    就在这时,帐篷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骚动。
    “电话!”
    “李司长的电话!”
    顾岩几乎是抢一样把卫星电话接了过去。
    “李司长。”
    “顾教授。”
    “在。”
    李司长停了一秒,然后缓缓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场几名离得近的人,听到这六个字,背后都一下绷紧了。
    没有慷慨陈词。
    没有情绪失控。
    也没有什么“不惜一切代价”这种过度影视化的废话。
    就一句。
    可分量已经够了。
    顾岩握著电话的手微微发紧,沉声道:“明白。”
    李司长继续道:
    “另外,那支密封管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顾岩瞳孔一缩。
    “是什么?”
    “剧毒神经毒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
    “而且不是普通工业毒物的方向,极有可能原始用途就不是民用。”
    顾岩后背一阵发凉。
    他身边的林晓晓也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白。
    生化战爭。
    这四个字,电话里没明说。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李司长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只平静地补完了后半句:
    “幸好样本被陈也送出来了。”
    “否则,一旦在地下水体里破损扩散,后果会非常严重。”
    这句话一落,顾岩沉默了好几秒。
    如果不是陈也把样本先送了出来,这会儿整个老鹰嘴,甚至更大范围的水体安全评估,都得当场升级成灾难响应。
    “我知道了。”
    “我们会儘快制定方案。”
    电话那头没有多说,只在掛断前留下最后一句:
    “顾教授。”
    “別让陈也白下去。”
    嘟。
    电话断了。
    营地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几秒后,顾岩把电话递迴去,转头看向已经抵达现场的新深潜组、地质专家和安全评估负责人。
    “开会。”
    “现在。”
    “所有人进帐篷,三分钟內我要看到能下人的方案、不能下人的理由、以及原始通道的所有情况。”
    “別跟我说难。”
    “难也得说清楚是怎么难,难到哪一步,怎么把难拆开。”
    “下面那个人,没空等我们在这儿互相看脸色。”
    眾人心头一凛,立刻转身动作起来。
    林晓晓抱著平板跟上去,临进帐篷前,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表面平静的回水湾。
    阳光已经照到了水面。
    水色却依旧发黑。
    谁也不知道,下面此刻到底在发生什么。
    ……
    而此刻。
    陈也已经把一枚鬆土器握在了手里。
    他悬在那堆塌方乱石前方,呼吸比刚才更慢、更稳。
    白鱘退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
    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也看著手里这枚“除障坠”,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总觉得,出门隨身带军火不太文明。”
    “现在看,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骑著白鱘,在长江源头地下不知道多少米的地方,拿著鬆土器给鱼开门。”
    他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校准角度。
    卡好鬆土器,陈也捏著控制器,回到白鱘背上。
    “姐们......”
    “准备好!我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