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月连著三天没在凌晨一点之前回过家。
    林墨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把一份宵夜装进保温桶——第一天是鸡丝凉麵,第二天是皮蛋瘦肉粥,第三天是餛飩。
    保温桶摆在玄关柜上,旁边放一双乾净筷子和一张纸巾。
    他不等门。
    苏晴月自己说过“別等”,语气不容商量。刑警加班到后半夜回来看见男朋友坐在客厅等著,压力比案子本身还大。
    所以林墨到点就睡。
    第四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保温桶已经空了,洗乾净放在沥水架上。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团揉成球的纸巾。
    苏晴月已经出门了。枕头上留著一点凹痕,被角掀开没整理。
    林墨把床铺了,把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麵的时候他翻了翻手机。
    苏晴月的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半——【今晚回来得晚,別等。桶里的餛飩是什么馅的?】
    他回的是:【鲜肉薺菜。汤底是骨头汤不是清水。】
    她回了个【好】。
    之后就没有了。
    林墨没有追问案子进展。
    她不说,他不问。
    这是两人之间从一开始就形成的默契。
    他打开直播后台,看了一下这周的数据。
    上周发的那几条市井纪录片反响不错。
    弹棉花那条破了八百万播放,渔村编网那条也稳定在五百万左右。
    评论区有不少人在催更——“什么时候出下一期?”“墨哥去拍拍修鞋的大爷吧”“我们这有个百年老铁匠铺,坐標发你”。
    粉丝黏性在上升。
    但直播的在线人数有所波动。
    原因很简单——最近几天他没有出门。
    在家剪视频、偶尔开播聊天,內容偏日常。观眾追他的核心驱动力是“出门就出事”的期待感,连续几天宅家,这种期待就会衰减。
    林墨心里清楚这事。
    但他答应了苏晴月——这段时间不碰诈骗话题,不出远门,不惹事。
    那就不惹。
    他决定今天出门拍东西。
    不去同和街,不去批发市场,不去任何跟案子沾边的地方。
    去一个纯粹安全、绝对不可能出事的地方。
    图书馆。
    ——
    南城图书馆在城市中心区,是一栋六层的现代建筑,外墙全是玻璃幕墙,阳光透进去的时候整栋楼都亮堂堂的。
    林墨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工作日的图书馆人不多,大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轻咳。
    他把运动相机架在胸前,调到静音模式——图书馆里不能出声,所以今天的直播是“无声直播”,全靠画面和他打在屏幕上的字幕跟观眾互动。
    开播。
    镜头扫过大厅的书架、落地窗前的阅读区、角落里低头做题的学生。
    弹幕飘起来。
    【???墨哥去图书馆了?】
    【这是什么新路线?】
    【等等,今天不出去逛街了?不会又要遇到什么吧?】
    【图书馆能出什么事?有人逾期不还书被抓?】
    ……
    林墨在手机上打字,同步到直播画面的字幕条上:
    “今天安静一点。带大家看看南城图书馆。我找几本书看看。”
    弹幕立刻分成两派。
    【好耶!文艺墨来了!】
    【我赌今天绝对出事。五十块超市卡。】
    【图书馆能有什么事……偷书?在阅览室打呼嚕?】
    【墨哥你是不是被嫂子勒令禁足了?】
    ……
    林墨没回应最后那条。
    他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了一本书——《生死疲劳》。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换了一本《白鹿原》,翻开第一页。
    镜头对著书页,画面安静得只剩阳光穿过玻璃幕墙落在纸面上的光斑。
    弹幕的节奏也慢下来了。
    【突然觉得这种画面也挺好的。】
    【安静的墨哥有种別样的气质。】
    【第一次在墨哥直播间感受到岁月静好。】
    【假的吧?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的。】
    ……
    林墨真的在看书。
    他在阅读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白鹿原》从头开始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什么都没发生。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弹幕从一开始的“等等,快了快了”逐渐变成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啊”“我居然看一个男人看书看了半小时”“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觉得无聊”。
    林墨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一个背著书包的女大学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让一下——她要拿他背后书架上的一本参考书。
    林墨侧身让开。
    女生拿了书走了。
    全程十秒钟。
    弹幕:【高潮来了!一个女大学生走过来了!】
    【结束了。就这???】
    【今天的剧情高潮:一个人拿了本书。完了。】
    【笑死了,墨哥终於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
    林墨对著镜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在手机上打字:“看吧。我说了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又看了二十分钟书,觉得差不多了,关了直播。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
    阳光正烈,打在玻璃幕墙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该去哪吃午饭。
    正想著,手机响了。
    林晚。
    他接起来。
    “姐。”
    “在忙?”
    “没有。刚从图书馆出来。”
    “图书馆?”林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去图书馆了?”
    “今天想安静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正好。我跟你说个事。”
    林墨的脚步停在台阶上。
    “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件事——有人想见你。”
    “嗯。”
    “时间定了。下周三。”
    林墨攥著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谁?”
    “一个人。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名字。”林晚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地点在京城。你需要飞过来。”
    “我为什么要飞到京城去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因为是爷爷安排的。”
    林墨闭了一下眼。
    爷爷安排的。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命令都重。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他说——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他不强迫你。但他建议你去。”
    林墨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在脚下,短得几乎看不见。
    “见面聊什么?”
    “我不知道全部內容。但跟荒岛的事有关。”林晚顿了顿,“小墨,你在那个岛上做的事被写进了一份报告里。报告的阅读范围很小,但层级很高。看过那份报告的人里,有一个对你產生了兴趣。”
    “什么兴趣?”
    “不是坏事。”林晚的语气带著一种姐姐特有的篤定,“如果是坏事,爷爷不会安排这个见面。你信他。”
    林墨沉默了五秒钟。
    “我考虑一下。”
    “周一之前给我答覆。机票我来订。”
    “嗯。”
    “对了——”林晚的语气忽然轻了,“鐲子的事,妈已经在办了。传统龙凤款,周大福定製的,下周五能拿。”
    “这么快?”
    “妈的原话是:趁人家还没跑赶紧套牢。”
    林墨嘴角抽了一下。
    “行。先这样。”
    “好。保重。”
    掛了。
    林墨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下周三。京城。
    一个因为荒岛报告而对他產生“兴趣”的人。
    这件事苏晴月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林晚说了“不要跟苏晴月说”。
    那就先不说。
    等他自己想清楚了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里的麵馆。
    要了一碗牛肉麵,加辣,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牛肉大块厚实,辣油铺了薄薄一层。
    他吃了一口面。
    麵条劲道,汤底醇厚。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晴月。
    【今天中午:牛肉麵。你那边吃了吗?】
    发完继续吃。
    苏晴月的回覆在十五分钟后才来。
    【食堂。红烧肉难吃到想报警。】
    林墨笑了一声,回了一条:【明天给你带饭。別犟。】
    这次她回得快:【……行。少油少盐。】
    林墨把手机放回桌上,把剩下的麵条吃完,汤也喝了个精光。
    出了麵馆,他没有再开播,而是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文具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个笔记本。
    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提笔写了几个字——
    “下周三 京城 见面”
    然后在下面列了几行:
    “1. 对方身份——未知,级別高。”
    “2. 起因——荒岛报告。”
    “3. 目的——未知。爷爷认为不是坏事。”
    “4. 需要准备什么?”
    他盯著第四行看了一会儿。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做自己就行。”
    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下午三点,他重新开了一场直播。
    这次是在家做菜——给苏晴月准备明天的带饭便当。
    菜单:照烧鸡腿饭配溏心西兰花和清炒丝瓜。
    他一边做一边跟弹幕聊天,语气鬆弛如常。
    【墨哥今天心情很好啊?】
    【做这么多菜给嫂子带饭的?好甜!】
    【所以今天真的一天无事发生?图书馆看书+回家做饭?】
    【赌今天出事的兄弟出来交钱了。】
    【我宣布:今天是林墨直播史上最平静的一天。载入史册。】
    ……
    林墨把鸡腿翻了个面,酱汁在锅底滋滋作响。
    “平静好不好?平静说明世界和平。你们天天盼著出事,心態有问题。”
    弹幕哈哈笑成一片。
    【墨哥你自己每次碰上事的时候比我们还兴奋!】
    【“家人们沉浸式第一视角看抓贼”是谁说的?】
    【別装了墨哥,你不出事浑身难受。】
    ……
    林墨没接这茬,把照烧鸡腿盛出来切块,整齐地码进饭盒里。旁边摆上焯好的西兰花和翠绿的丝瓜片。
    盖上盖子,贴了张便利贴——写著“苏队长的午饭,微波炉两分钟”。
    弹幕又是一阵嚎叫。
    【这狗粮我吃了!】
    【便利贴上还画了个小太阳??墨哥你也太可爱了吧??】
    【嫂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
    林墨把便当放进冰箱,关了灶台火,洗了手。
    “好了家人们,今天就到这。明天出门拍点东西,去哪还没定。你们好好上班上学,別整天泡直播间。”
    关播。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还亮著,夏末的傍晚来得晚。
    林墨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到茶几上。
    脑子里转著两件事。
    一件是苏晴月的案子。
    一百五十万的诈骗团伙,四个人在逃,两周期限。她能搞定,他信。但他也知道这两周她会很累。
    另一件是林晚说的事。下周三,京城。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一件属於苏晴月的战场。另一件属於他自己的。
    林墨闭上眼,呼吸放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不是苏晴月。
    是赵峰——他那个特战兵表哥。
    消息只有一条:【墨子,听说你下周要去京城?】
    林墨挑了一下眉毛。
    消息传得倒快。
    他回了一条:【还没定。谁跟你说的?】
    赵峰:【你姐。她让我下周三去机场接你。】
    林墨:“……”
    还没答应呢,姐姐就已经安排好接机了。
    林家这台机器一旦启动,果然剎车不好踩。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行。到时候再说。】
    赵峰秒回:【收到!对了墨子,上次我寄的牛肉你收到没?三箱!部队特供的雪花牛!冷链发的!】
    林墨这才想起来——半个月没在家,快递柜里的东西根本没取。
    他趿著拖鞋下楼,走到小区快递柜前。
    输入取件码。
    柜门打开。
    三个巨大的保冷泡沫箱摞在里面,占了三个大格子。
    林墨看著这三箱牛肉,沉默了三秒。
    这怎么拿上去?
    他蹲下来搬第一箱——沉得跟石头似的。
    一趟一箱,跑了三趟。
    累得够呛。
    回到家把箱子拆开——里面果然是雪花牛肉,一片片真空包装,冷冰冰的,品质肉眼可见地好。
    他分了一部分放进冰箱冷冻室,剩下的实在塞不下了。
    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赵峰 你寄三箱牛肉,我家冰箱装不下。】
    赵峰:【那送一箱给嫂子家唄!丈母娘肯定高兴!】
    林晚:【给我留一箱。下周你来京城带过来。】
    林墨看著这两条消息。
    “下周你来京城”——连“如果”两个字都省了。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行吧。
    去就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
    晚上九点半。
    林墨在沙发上看电视,正在追一部最近很火的悬疑剧。
    门口传来钥匙响动。
    他看了一下时间——比前几天早了两个小时。
    苏晴月走进来。
    她今天没穿警服,穿的是便装——说明今天可能出过外勤。黑色t恤配工装裤,头髮扎成高马尾,脸上带著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里有一种特殊的光。
    林墨认得那种光。
    是有进展时候的光。
    “吃了吗?”他问。
    “吃了。队里叫的外卖。”苏晴月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不对——是倒下。
    她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摊,脑袋刚好落在林墨的大腿上,闭上眼。
    “累?”
    “还行。今天跑了三个地方。”
    林墨没有问是哪三个地方。
    他伸手,帮她把发圈取下来,头髮散开铺在他的牛仔裤上。然后用指腹轻轻揉她的太阳穴。
    苏晴月“嗯”了一声。
    “有进展?”林墨问。
    苏晴月闭著眼,沉默了两秒。
    “锁定了一个。”
    林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真实身份?”
    “嗯。物业监控里拍得最清楚的那个。我们今天去了他户籍所在地核实——人確实在南城活动,但现住址不在户籍地。现在在排查他名下的房產和车辆。”
    “那就快了。”
    “快了。”苏晴月的嘴角弯了一点,“张队说我效率可以。比他预期的提前了三天。”
    “那当然。苏队长出马,一个顶俩。”
    苏晴月没接话,但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睡著了。
    躺在他腿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林墨低头看著她。
    灯光下,她的眉头终於完全鬆开了。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呼吸轻浅。
    电视还在放那部悬疑剧,剧中的刑警正在深夜追踪嫌疑人。
    林墨把电视调成了静音。
    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苏晴月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著遥控器隨意翻台。
    画面无声地跳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一闪而过。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苏晴月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两秒钟確认自己在哪。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头髮乱蓬蓬地支棱著。
    “你怎么不叫我去床上睡?”
    “你睡得沉。不忍心。”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往臥室走。
    走了两步,停住。
    “明天的便当——”
    “冰箱里了。微波炉两分钟。”
    “嗯。”
    她又走了两步。
    “林墨。”
    “嗯?”
    “下周你有什么安排?”
    林墨的心跳漏了半拍。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在不在南城。万一案子收网的时候需要你配合做个证人確认什么的。”
    林墨想了想。
    “周一周二在。周三可能要出趟门。”
    “去哪?”
    “京城。我姐那边有点事。”
    苏晴月转过身看著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丝察觉——那种刑警特有的直觉,能从最细微的措辞变化里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但她没有追问。
    “几天?”
    “当天往返。最多住一晚。”
    “行。”
    她转身走进了臥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墨坐在沙发上,盯著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知道苏晴月没有被完全糊弄住。
    她只是选择了信任。
    在他开口之前,她愿意等。
    这种信任比任何追问都重。
    林墨关了电视,起身。
    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下周三 京城 见面”
    他合上抽屉。
    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去。周三的票你订吧。】
    回復在三十秒內到了。
    【早班。七点二十的。赵峰机场接你。见面定在下午两点。具体地点到了再说。】
    然后是第二条:
    【小墨。放鬆点。这是好事。】
    林墨盯著“好事”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把手机锁屏,丟在桌上。
    好事。
    希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