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在岸边支了两根鱼竿,苏晴月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鱼竿半天没动静。
    “这水库里有鱼吗?”苏晴月怀疑。
    “有。大的。”林墨盯著浮標,“大鱼沉稳,不急。”
    “跟你一样。”
    “谢谢夸奖。”
    “没夸你。我说的是木头。”
    林墨嘴角抽了抽,没搭话。
    十分钟后,浮標猛地一沉。
    林墨手腕一抖,猛地扬竿。
    鱼竿弯成了弓。水面炸开一朵白花。
    “有了!”
    他站起来,双手握竿,稳住。
    水下的鱼拼命挣扎,鱼线切著水面发出嗡嗡的声音。
    苏晴月也站起来,眼睛发亮。
    “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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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林墨收线、放线、再收,节奏精准。
    遛了三四分钟,水面上终於翻出一个黑色的鱼背。
    是条草鱼。少说三四斤。
    林墨把鱼拖到岸边,苏晴月眼疾手快,抄起旁边的网兜一兜——鱼入网,扑腾了几下,消停了。
    “漂亮。”林墨擦了把汗。
    苏晴月蹲下来看那条鱼,鱼鳞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今天中午有著落了。”她说。
    “当然。水库鱼,原生態,比菜市场的强十倍。”
    林墨在岸边架起卡式炉。
    这条鱼他没有红烧,也没有清蒸。
    他把鱼处理乾净,切成大块,和著薑片、野葱、几颗花椒,直接燉了一锅奶白色的鱼汤。
    汤熬好的时候,浓稠如牛奶,鲜香扑鼻。
    苏晴月盛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绝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那必须的。好水养好鱼,好鱼出好汤。”林墨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这趟旅行的收尾之作。”
    苏晴月喝著汤,看著眼前平静的水面。
    远处的丘陵上,几只白鷺掠过松林,消失在天际。
    “林墨。”
    “嗯。”
    “下次放假,还出来。”
    “行。下次往北走。”
    “北边冷。”
    “冷就穿多点。你不是带了两件羽绒服吗?终於能用上了。”
    苏晴月想起出发那天她收拾行李的蠢样子,没忍住笑了。
    下午,两人躺在水库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林墨用草帽盖著脸,半睡半醒。苏晴月拿著一本出发前塞进包里的小说,翻了几页。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草丛里蚱蜢弹跳的声音。
    这是十五天假期里,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发生”的一天。
    没有骗子。
    没有小偷。
    没有鬼秤。
    没有飆车。
    没有偷渡。
    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水面、鱼汤、和一个躺在旁边打呼嚕的男人。
    苏晴月合上书,侧过头看著林墨。
    草帽下面,他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她伸手,轻轻把一只爬到他胳膊上的蚂蚁弹走。
    然后也闭上了眼。
    ——
    第十四天。
    返程。
    房车驶上高速,往南城方向开。
    车速九十码,匀速巡航。
    苏晴月坐在副驾,翻著手机里这两周拍的照片。
    月亮湾的晚霞。
    断崖上的海鲜大餐。
    荒岛的日出——那是她在密林里等待时偷偷拍的,构图歪歪扭扭,但天边那条金线拍得意外地好。
    白沙岭的温泉和灯带。
    渔村老大爷编网的手。
    水库边的草鱼和奶白色的鱼汤。
    还有银滩上那张——她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裙摆的照片。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確实拍得不错。”她嘟囔了一句。
    林墨耳朵尖,立刻接话:“那当然。摄影师的功劳。”
    “模特也有功劳。”
    “行行行,五五开。”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
    苏晴月把手机放下,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假期结束了。”她轻声说。
    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舍。
    只有一点点。
    林墨单手握方向盘。
    “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手上的积案清完。”
    苏晴月的表情垮了。
    “那得猴年马月了。”
    “那就猴年马月再来。反正车我先不还。”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租金你出。”
    “一起出。aa。”
    “你说好的请我旅游呢?”
    “请了啊。那些海鲜、烤肠、鱼汤、肠粉,哪样不是我掏的钱?”
    苏晴月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確实每顿饭都是林墨付的帐。
    “那行吧。车费aa。”
    林墨笑了。
    下午五点半。
    南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楼大厦的剪影从灰濛濛的天际线里冒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海风、松脂、硫磺和鱼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尾气、混凝土和快餐店排风扇吹出来的油烟味。
    城市的味道。
    苏晴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鬆散了两周的脊背重新绷了起来。
    林墨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又切换工作模式了?”
    苏晴月摇头。
    “还没。但快了。”
    房车从高速下了匝道,拐上城市主干道。
    红绿灯。斑马线。外卖骑手。写字楼。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就好像过去两周的海浪、星空和荒岛是一场很长的梦,而现在——梦醒了。
    林墨先把房车开到租赁中心还了车。
    工作人员检查了车况,发现侧面的三道划痕已经修好了——陈昊赔的钱比修车费还多出一截,多余的那部分林墨退给了他。
    从租赁中心出来,两人打车回家。
    计程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苏晴月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的车灯长龙,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周几?”
    “周日。”
    “那我后天上班。”
    “嗯。”
    “你呢?”
    “我明天就开播。休了这么多天,粉丝该流失了。”
    “不会。你上次断播三天,回来涨了五十万粉丝。”
    “那是因为荒岛上抓小偷那段被人剪了短视频传疯了。”
    苏晴月翻了个白眼:“那不叫抓小偷,那叫赶海途中遭遇野生獼猴入侵。”
    林墨被逗笑了。
    到家了。
    熟悉的小区门口,保安大叔冲他们挥了挥手。
    电梯上楼,打开门。
    玄关处放著出发前忘记收的一双拖鞋,客厅茶几上还摆著林墨走之前没洗的杯子。
    两周没人住的房子带著一股淡淡的闷味。
    苏晴月放下行李箱,推开阳台门。
    晚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有一栋大楼的led屏幕正在播放gg,画面一闪一闪的。
    苏晴月站在阳台上,双手撑著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说。
    林墨走到她旁边,把一杯温水递过去。
    “回来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
    苏晴月喝完水,转身进屋,开始拆行李、分拣脏衣服、检查冰箱里有没有过期的东西。
    刑警的条理性在生活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脏衣服按顏色分成三堆,行李箱里的物品归位速度比她出警还快。
    林墨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苏晴月已经把第一桶衣服丟进了洗衣机。
    “你明天开播的话,播什么?”她蹲在洗衣机前问。
    “素材剪辑。这趟拍了不少东西,挑著发。”林墨擦著头髮坐到沙发上,“海鲜市场打假那段反响最好,我再整理一下,做个完整版。”
    “別把我拍进去。”
    “放心,全程只有你的手出过镜——剥虾那段。”
    “那也剪掉。”
    “行。”
    洗衣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苏晴月也洗了澡,穿著家居服走出来,头髮湿漉漉的。
    她在林墨旁边坐下,拿起电视遥控器按了两下。
    屏幕亮了。正在播本地新闻。
    女主播正在念一条社会新闻——
    “……今日上午,南城警方成功破获一起系列入室盗窃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两名,追回被盗財物价值共计十二万余元。据了解,该案由南城分局刑警队歷时两个月侦办……”
    苏晴月的眼神动了一下。
    画面上出现了南城分局的大门。
    她认出了站在门口接受採访的同事——刑警队的小周,穿著警服,面对镜头有点紧张。
    “这案子是张队在办的。”苏晴月说。
    “破了?”
    “破了。我走之前他们就锁定嫌疑人了,就差收网。”
    她看著屏幕上小周磕磕巴巴地介绍案情,嘴角微微上扬。
    “行,干得不错。”
    林墨看著她看新闻的样子。
    职业本能这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休假半个月,一回到南城,一看到警服和案情通报,那根弦就自动绷上了。
    他没有打断她。
    新闻结束后,苏晴月关了电视,拿起手机翻看工作群的消息。
    两周没看,群里堆了几百条未读。
    她从上往下快速瀏览,表情越来越严肃。
    林墨凑过去瞄了一眼——全是案情討论、值班安排、培训通知之类的。
    “苏队长。”
    “嗯?”
    “今晚就別看了。后天才上班。”
    苏晴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犹豫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也对。”
    她往沙发上一倒,把脑袋搁在林墨的腿上。
    “林墨。”
    “嗯。”
    “你明天真不出门?就在家剪视频?”
    “真不出门。出门就出事,我也怕了。在家待著最安全。”
    苏晴月闭上眼。
    “那我明天陪你在家。出去买个菜就回来。”
    “好。”
    “不准去人多的地方。”
    “好。”
    “不准遇到任何需要报警的事。”
    “这个我不敢保证……”
    苏晴月抬脚踹了他一下。
    林墨笑著抓住她的脚:“好好好,保证不遇到。”
    夜深了。
    两人洗漱完毕,躺进自家的床上——比房车的窄床宽敞得多,被褥也是熟悉的触感。
    苏晴月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这床比房车上的舒服多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你在房车上也没少睡。每天至少十个小时。”
    “那不一样。那是累的。”
    “现在呢?”
    “现在是幸福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被子蒙过头顶。
    林墨看著那个缩在被子里的鼓包,笑了。
    他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
    “晚安,苏队长。”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两个字。
    “晚安。”
    房间暗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囂。楼下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透过窗帘扫过天花板。
    林墨闭上眼。
    这两周的记忆像一盘磁带,在脑海里快速倒带——
    海浪。星空。温泉。鱼汤。月亮湾的第一个夜晚。荒岛上凌晨的月光。苏晴月在岩石后面拿手机拍照的侧脸。她在水库边闭著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现在是幸福的。”
    林墨翻了个身。
    嘴角带著笑意,呼吸渐渐平稳。
    旁边的“被子茧”也彻底不动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
    假期结束了。
    但日子还长。
    ——
    第二天清晨。
    林墨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
    姐姐林晚的来电。
    他揉了揉眼睛,接起来。
    “姐。”
    “回来了?”
    “昨晚到的。”
    “妈让我问你,苏晴月喜欢什么样子的金鐲子。”
    林墨整个人清醒了。
    “什么金鐲子?”
    “你跟她都住一块儿了,妈说得正式表示表示。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咱林家的规矩。爷爷定的。你別管了,问就完了。”
    “等等等等——”林墨压低声音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客厅,“姐,我俩才交往多久,你们就开始准备金鐲子了?”
    “爷爷说了,他看人从不走眼。那丫头好。趁早定下来。”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匯报案件进展,“对了,赵峰上次说要给你寄一箱部队特供牛肉,收到了吗?”
    “没收到。我半个月不在家。”
    “那你去查查快递柜。”林晚顿了一下,“还有件事——”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变得微妙且意味深长。
    “你在那个荒岛上的事,海警的通报已经上了內参了。上面有人注意到了你的名字。”
    林墨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想见你。”
    电话里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林晚的声音沉了下来。
    “小墨,你最近……注意点。”
    她没有说注意什么。
    但林墨听懂了。
    他站在客厅的窗前,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背后,臥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苏晴月顶著鸡窝头走出来,揉著眼睛。
    “谁的电话?一大早吵吵的。”
    林墨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冲她笑了笑。
    “我姐。问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金鐲子。”
    苏晴月睡意全消。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