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
    在接到那枚精准定位信號的瞬间。
    流萤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黄金时刻的街道人潮拥挤,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
    与漫天霞光交织成匹诺康尼独有的梦幻景致。
    可这一切盛景,都入不了流萤的眼。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在狂奔,慌乱间接连撞开好几个路人,单薄的身影在人群里跌跌撞撞。
    那些诧异的目光,不满的低语。
    他全都充耳不闻,也无暇回头道一句歉。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以及通讯器里那道不断跳动。
    牵引著他全部心神的信號坐標。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远处喷泉的水声叮咚作响,越来越清晰,像一曲温柔的序章。
    夕阳將光洁的地面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几只摺纸小鸟扑棱著纸翼,从他头顶嘰嘰喳喳地飞过,轻盈地掠过晚霞。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
    什么美景,什么喧囂,什么温柔的梦境氛围。
    全都不重要。
    信號显示,目標就在前方。
    那个他牵掛已久,在灾难中失散,如今失去所有记忆的铁骑同胞,就在前方。
    流萤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猛地衝出最后一条狭长的巷子。
    下一秒,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开阔的喷泉广场,漫天流淌的橘色夕阳,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
    他猛地剎住脚步,胸腔里的心臟骤然骤停,连呼吸都忘了。
    喷泉边的白色长椅上,安安静静坐著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髮如月光般垂落,那张侧脸乾净又柔和。
    当那人缓缓抬起头时,流萤的呼吸彻底僵住。
    那是一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银髮。
    流萤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在赶来的路上,他在心底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对方或许重伤未愈,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奄奄一息,满身狼狈。
    他想过,对方或许警惕多疑,躲在暗处冷眼旁观,对他充满戒备。
    他想过,对方或许彻底遗忘一切,像一张白纸,需要他一点点拼凑铁骑的过往。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幕。
    对方顶著一张与他完全重合的脸,安然无恙地坐在喷泉边,被夕阳温柔包裹。
    而旁边,站著那个他日夜牵掛、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灰发小姑娘,穹。
    她正歪著脑袋,一双清澈的金瞳好奇地望向自己。
    是穹。
    是他找了许久的开拓者。
    流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与酸涩,一步步快步走上前。
    长椅上的银髮同胞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站起身。
    身形纤细,神色茫然,眼神无措,像一只迷失在梦境里的孤鸟。
    那是彻底失去记忆的人,才会有的茫然。
    只是一眼,流萤的心就猛地揪紧,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
    “你……”
    他开口,声音克制不住地沙哑。
    银髮同胞抬起头,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望向他。
    带著一丝怯生生的陌生:
    “你……是谁?”
    流萤的心口狠狠一沉。
    看来,是真的彻底失忆了。
    过去的一切,铁骑的使命,覆灭的故乡,九死一生的逃亡……全都不记得了。
    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
    那场漫天火光,铁骑全军覆没的绝望,再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眼前的同胞,一定是在那场浩劫里受了无法逆转的重伤。
    一定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从地狱里爬出来,才跌跌撞撞闯入这个梦境。
    一定吃了很多苦。
    “我叫流萤。”
    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的声音比自己想像中更轻,像怕惊扰了眼前脆弱的人。
    “我们是……同胞。”
    “格拉默铁骑的同胞。”
    银髮同胞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小声重复著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像是在努力打捞什么遗失的碎片。
    “格拉默铁骑……?”
    可无论他怎么想,脑海里都只有一片空白。
    最终,他只能无助地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无措:
    “我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著那双盛满迷茫的眼眸。
    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样却写满无助的脸,流萤的鼻尖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没关係。”
    他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带著十足的耐心。
    “不记得没关係。”
    “我告诉你。”
    “你的过去,你的名字,我们的故乡……我全都告诉你。”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给一点安慰。
    可手伸到半空,却忽然顿住。
    他看见,穹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眨著清澈的眼睛。
    一言不发地看著他们,像在看两件新奇又熟悉的事物。
    流萤的目光在她乾净的脸庞上停留了短短一秒。
    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隨即又落回银髮同胞身上,轻声开口:
    “她……”
    银髮同胞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穹。
    原本茫然的眼神里,竟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柔和。
    他轻轻点头,语气里带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温柔:
    “她一直陪著我。”
    “我来到这个梦境的时候,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一直很照顾我。”
    流萤的心,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
    穹,他拼了命想守护的开拓者。
    在他缺席的时间里,在他的同胞最无助、最茫然、最无依无靠的时候。
    是穹,一直陪在身边,替他护住了这个失散已久的家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流萤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转向穹,微微弯下腰,语气满是真诚的谢意:
    “谢谢你,穹。”
    穹歪了歪头,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的银髮同胞,满脸的若有所思。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谢。”
    “主要还是她陪我逛街。”
    流萤微微一怔。
    逛街?
    他疑惑地看向眼前的银髮同胞。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银髮轻轻垂落,遮住眉眼,声音轻得发虚,带著一丝不確定:
    “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她就带著我,到处逛,到处看。”
    “她说……说这样,说不定能帮我想起一点什么。”
    流萤沉默了。
    他的同胞,失去所有记忆,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却安安静静陪著他的开拓者閒逛。
    而他的开拓者,用这样笨拙又温柔的方式。
    一点点陪著这个陌生的同胞,试图帮他找回遗失的过往。
    看著眼前这一幕,流萤心里百感交集,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目光温柔地落在银髮同胞身上:
    “你……”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银髮同胞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眼神乾净又无助:
    “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
    流萤沉默了一秒,目光轻轻落在对方的银髮上,心底默默思索。
    他该怎么称呼眼前的同胞?
    他们本是格拉默铁骑的克隆战士,生来只有编號,没有属於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他不想再用冰冷的编號,去称呼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家人。
    “那我先叫你”
    流萤的话音还悬在半空,眼前的银髮同胞却忽然轻轻抬了抬眼。
    原本空洞迷茫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极淡却格外认真的光。
    像是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
    她微微抿了抿唇,缓缓开口:
    “我……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就叫,流星。”
    流星。
    二字轻轻落下,流萤当场一怔。
    流星。
    和他的名字流萤仅一字之差,像一对天生就该相伴的称呼。
    又暗合了他们格拉默铁骑如萤火,如流星般短暂却耀眼的宿命。
    夕阳温柔地洒在她柔软的银髮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她依旧是那副茫然无措。怯生生的模样。
    可眼底那点认真,却让流萤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在他缺席的时光里,这个失却所有过往的同胞?
    早已在陌生的梦境中,为自己取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流星……”
    流萤轻声重复一遍,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以后我就叫你流星。”
    “过去的名字不记得也没关係,从今天起,流星就是你的名字。”
    此刻扮演著流星的棲星,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了蜷。
    完美!既蹭了流萤的名字氛围感,又不暴露身份,这波演技稳得一批!
    他面上依旧温顺无害,轻轻眨了眨眼。
    对著流萤乖乖点头,彻底坐实了这副失忆懵懂的模样。
    流萤望著眼前乖巧的流星,再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穹。
    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暖得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