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助理的工作,本质上跟茶餐厅学徒没什么区別。
    许观文不会因为你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就对你特殊照顾,也不会因为你写了个好剧本就觉得你应该直接坐上导演椅。
    在他的观念里,想学拍电影,就得从最底层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上午泡茶、买午饭、帮许观文校对剧本里的错別字、计算笑点密度;
    下午在片场打板,就是站在镜头前,把场次和条数报一遍,然后“啪”地合上板。
    这是剧组里最基础的活,也是最重要的活之一,因为如果没有打板,后期剪辑的时候就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她一开始总是紧张,喊“第三场第一条”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板也合得不够脆。
    洪金保棚里的武行路过时会笑她两句,她也不恼,第二天继续来,慢慢地手不抖了,声音也稳了。
    晚上则是坐在剪辑房里看许观文一帧一帧地挑镜头
    一天下来,她做得最多的事是站著等、跑腿、挨骂。
    因为许观文脾气不算差,但要求极高,丝毫没有看在方美玲是女生份上较低標准。
    这些工作,在外人看来大概极其枯燥。
    打板、记条数、泡茶、买饭、坐在剪接房里看同一个镜头来回放二十遍。
    但方美玲却觉得每一天都像在吸水。
    她来自宝安乡下的公社,那里连电都不稳定,电影对她来说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而现在,她站在那个世界的內部,看著它如何运转,如何呼吸,如何把一堆零散的零件组装成一个能让人笑、让人哭、让人记住的东西。
    她之所以如此痴迷,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技术对她来说是全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法。
    更深处的原因,她自己很少提起,但从来没有忘记——她被卖掉的那一天,没有人听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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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喊过,哭过,求过,但没有人把她的声音当一回事。
    在那个地方,一个女孩的声音是没有分量的。
    而现在,她发现电影是一种可以让声音传得很远很远的东西。
    它可以穿越山海,穿越时间,进入千家万户的客厅,进入千千万万人的耳朵和心里。
    她想拍一部电影,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告诉老家那些跟她一样的女孩——婚姻不应该是被买卖的,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是可以站出来说话的。
    她每天下班回到张徽絳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藏青色封皮的笔记本,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记下来。
    她知道自己底子薄,比別人慢了十几年,所以她只能靠笨办法:
    多看、多记、多想。
    有一天晚上,她记完笔记,合上本子,忽然对徐云舟说了一句:
    “修锅的,我想拍一部电影,给我老家的人看。”
    徐云舟问:
    “拍什么?”
    “拍一个女孩子,被人卖了,但她没有认命。我想告诉老家的人,婚姻不是买卖,女孩子不是货物。遇到不公平的事,要站出来说话。”
    徐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拍出来的。”
    他想起美云影业在八十年代末出品的那部《红高粱》,讲的就是不认命的女性,讲的就是乡下女性也可以活得那么野。
    入职第二个礼拜,徐云舟忽然开口:
    “打电话给梁经纪,白银多单平仓,然后反手做空。”
    这一天,白银价格衝破五十美元一盎司。
    梁经纪在电话里的声音满是激动:
    “方小姐,恭喜恭喜,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拿得住的人!什么?你还要全部做空?云帝保佑啊,幸运不会再次降临的啊!”
    方美玲没有解释,只是说:
    “平掉,反手,照做。”
    最终,多单在平均四十八点五美元全部平仓,扣除手续费后,方美玲的帐户余额变成了两百二十万。
    她掛掉电话,把那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走回了片场。
    下午有一场戏要拍,她还要去打板。
    没有人知道,这个月薪一千块、在片场跑腿打杂的小姑娘,刚才出去接了一通电话,赚了两百万。
    也没有人知道,前两天她刚刚去註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叫“美云影业”,註册地址填的是张徽絳家的地址,很简单,很简陋,但它是她的了。
    次日是排休日。
    方美玲按捺不住,想起那日历孝和说“欢迎有空来tvb参观”,她不管那是不是客套话,直接上了门。
    拍电视剧的tvb和拍电影的嘉禾,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嘉禾那边像一座忙碌的工厂,机器不停转,人不停跑。
    tvb这边更像一座精密运转的钟表塔,每一层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彼此之间隔著几堵墙,但齿轮咬得严丝合缝。
    方美玲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打了一通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下来接她。
    他姓刘,是王天林手下的副导演,利孝和交代过:
    “方小姐来了就带她转转。”
    刘副导演带她穿过几条走廊,边走边说:
    “这边是配音棚,那边是布景仓库,三楼是剪辑室。”
    方美玲跟著他的步伐往前走,拐过一个转角,她停住了脚步。
    里面正在拍一场戏:
    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从弄堂口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穿黑衣服的巡捕。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背后的灰墙上。
    那个男人的步伐不急不慢,带著一种从容的、甚至有些懒散的气质,仿佛整条弄堂都是他的。
    那是许文强,那是周闰发。
    她还看到了旁边饰演冯程程的赵雅之。
    她穿著一件素色旗袍,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微微侧著头。
    这个日后被称作“不老女神”的女人,此时不过二十七岁,正是风华绝代的年纪。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看著片场里那些熟悉的身影,心中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的拍摄设备在他看来实在太简陋了,画面的清晰度和后来的高清数字拍摄完全没法比。
    以致他后来回看《上海滩》的时候,观感並不太好。
    但此刻站在现场,看著那个穿长风衣的男人点菸的姿势,看著那个扎辫子的女人低头浅笑的角度,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拍不出来的,只有站在那里,才能感觉到。
    他问方美玲:
    “你觉得这个许文强怎么样?”
    方美玲想了想,说:
    “这个人不简单。”
    徐云舟笑了。
    美云影业出品的第一部电影《英雄很色》,男主角叫小牛哥,正是周闰发演的。
    拍摄休息的时候,方美玲看到周闰发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盒饭,於是走过去,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
    “发哥,能聊聊么?”
    周闰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接过名片。
    米白色的卡纸,只印著“美云影业·方美玲”和一个电话號码。
    他看了一眼,笑了:
    “你就是马场那个女神童?”
    方美玲的名气在港岛已经传开了。
    金先生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跑马地连中四元的故事像长了脚一样在圈子里跑。
    加上她偶尔帮赵太、胡应湘点马,百战百胜,白银期货一进一出赚了两百多万的传闻也渐渐在小圈子里散开。
    这些事情加起来,让她在港岛的名流圈里成为了一个很多人想结识的人物。
    毕竟,没有人不想找个能带著赚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