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跟著人流走出中环站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出口处,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时间忘了往前走。
    那是1980年的中环。
    皇后大道中两侧,高楼大厦像石笋一样从地面上长出来。
    双层电车叮叮噹噹地从路中央驶过,车身上刷著各种gg:南洋菸草、双妹嘜花露水、胡文虎万金油……
    穿著西装的洋行职员夹著公文包匆匆走过,穿著旗袍的秘书小姐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穿过人行道。
    街角的报摊上摆著《明报》《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头条標题是“麦理浩总督新年致辞:港岛前途乐观”。
    对於一个从宝安乡下来来的方美玲来说,无疑於是走进科幻世界。
    在老家,她去过最大的地方是公社的集市,一条黄土路,两边摆著十几个摊子,卖农具、卖盐、卖布票粮票。她以为那就是“热闹”了。
    后来到了荃湾的工厂区,她以为那就是“城市”了。
    再后来进了九龙半岛,她以为那就是“港岛”了。
    但现在她站在中环的街头,才发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都只是这个城市的皮毛。
    真正的香港,是这样子的——高楼、汽车、西装、领带、霓虹灯、咖啡香、英文招牌、匆匆的人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碎花衬衫,宽脚裤,脚上是一双从女人街买的塑料凉鞋。
    她在城寨里觉得自己穿得已经很体面了,但站在中环的街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別人客厅的乞丐。
    “修锅的,”
    她小声说,
    “这里的人……都好光鲜啊。”
    徐云舟飘在她身边,笑了笑:
    “光鲜是要花钱的。你现在看到的每一身西装、每一双皮鞋、每一只手錶,都是用钱堆出来的。但你记住一句话,王侯將相寧有种。以后,这里有很多很多人都会为你打工。”
    方美玲没有说话,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徐云舟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带著方美玲去永合成吃云吞麵。
    大地鱼和虾籽煮出来的汤底,浓郁鲜甜。
    方美玲埋头吃完一碗,抬起头来,却摇了摇头:
    “不如我们那天在九龙吃的。”
    徐云舟笑了笑。
    这孩子是感性的,九龙那碗面是她办完身份证那天吃的,是她確定了自己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第一顿饭。所以那种滋味,跟食材无关。
    “嗯,就是带你来这网红地打个卡。走吧,逛逛,下午我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下午,她沿著皇后大道中往前走,经过一栋又一栋高楼。
    她的脚步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会儿,看那些擦得鋥亮的橱窗,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商品,看那些穿著整齐的店员站在门口微笑。
    然后徐云舟让她拐进一家超市里买菜,方美玲这才知道原来蔬菜、肉类也是可以摆在这么漂亮的店里卖的。
    整整齐齐码在冷柜里,用保鲜膜包著,標籤上印著价钱和產地。
    买完菜,她坐车去港岛大学附近,来到一栋清静的宅子前。
    徐云舟望著那扇门,有些恍惚。
    他上一次见张徽絳,是跟著周知微见的,那时候她已经七十一岁了。
    再上一次,是跟著唐丽娜在云山见的,八十多岁的张徽絳,白髮苍苍却目光如炬。
    而现在要见的,是五十九岁的张徽絳。
    他想,五十九岁的张先生,大概更有锐气吧。
    方美玲按了几下门铃,没人应。
    她又按了两下,还是没人。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徐云舟:
    “修锅的,没人……”
    徐云舟飘到门前,朝门缝里看了一眼:
    “来,我来。”
    下一秒,徐美玲上线。
    她弯腰蹲在门前,左右看了看,用方美玲的髮夹,三下五除二地把门锁撬开了。
    方美玲在意识里瞪大了眼睛:
    “你还会这个?等等!我们不是在非法闯入吗?”
    徐美玲面不改色地推开门:
    “没事,別怕。”
    她走进屋內,环顾四周。
    古朴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厚册子。
    墙上掛著一幅字,笔势苍劲,写的是“剑胆琴心”。
    架子最上面横放著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泛著一层被岁月摩挲过的暗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剑鞘,触感冰凉光滑。
    方美玲在意识里惊嘆:
    “修锅的,这家的主人好厉害,一定很有文化吧?”
    徐美玲笑了,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
    “张徽絳,你听过没有?”
    方美玲摇头:
    “没有,我读书少。”
    “没事,以后多读点就是。”
    徐云舟也不知道张徽絳到底回不回来,不过菜都买好了。
    於是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刀工利落,火候精准,翻炒之间香气四溢。
    方美玲再次震惊:
    “修锅的,你做菜这么厉害?”
    徐美玲嘿嘿笑了:
    “你对我的了解,仅仅是九牛一毛。”
    方美玲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让徐美玲顛锅的动作顿了一拍的话:
    “那我们摆摊应该是去卖小吃,而不是卖丝袜呀!”
    徐美玲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节奏,面不改色地把菜装盘,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
    “我说过,只是为了锻炼你,你还不信。”
    他打死也不会承认,是自己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他一个指点江山的人,想的都是网际网路、股市、资本这些宏大敘事,谁会想到从一碗云吞麵开始?
    “修锅的,有人来了!”
    方美玲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徐美玲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还在翻动:
    “我知道。”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方美玲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那儿。
    头髮还很黑,眼神炯炯,身形挺拔,穿著一件素色的中式上衣,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她看了一眼正在炒菜的方美玲,或者说是正在炒菜的徐美玲,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方美玲在意识里急得要命:
    “修锅的,她会不会报警啊?我们撬门进来的!”
    徐美玲把最后一道菜装盘,语气淡定:
    “你猜。”
    方美玲快哭了,虽然撬门的是徐云舟,但是警察要抓却是抓她呀!
    她到了警局怎么说,跟警察说:
    你们信不信,其实我刚才被鬼附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