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周知微都没有去平菇。
    公司里有人问,秘书说她身体不舒服。
    大家说,她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毕竟imac g3、ibook、power mac g4,连续几款產品,她都没怎么睡过觉。
    熬了多少个通宵,喝了多少杯黑咖啡,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是该休息了。
    但没有人知道,她不是在休息。
    她是在找。
    找一个看不见的人。
    第一天,她去了霍格沃草中学。
    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著那些教室。
    1993年,她第一次走进这里。
    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背著旧书包。
    站在门口,看著满屋子的金髮碧眼。
    心跳得很快,但脸上很平静。
    她在心里说——老板,我有点害怕。
    他的声音从意识里传来,带著笑:
    “怕什么?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走廊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
    阳光从同样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但那个声音,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老板,我来了,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像一声嘆息。
    第二天,她去了斯坦福。
    坐在那间机房里,那台她专用的终端前。
    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落了灰。
    她把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t-e-l-n-e-t-空格-i-n-f-o-.-c-e-r-n-.-c-h。
    回车。
    屏幕显示:连接失败。
    她等了一会儿。
    又按了一次。
    还是失败。
    她知道,那个网站已经不在了。
    那个她第一次看到“world wide web”的地方,已经不在了。
    时代变了,网站关了,伺服器拆了。
    连一根网线都找不到了。
    但她还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声音。
    那个会在她敲错命令时说“错了,重来”的声音。
    那个会在她熬夜时轻轻点一下奖励、给她一股暖流的声音。
    她坐在那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机房里的灯自动灭了,只剩下屏幕的微光。
    她盯著那个闪烁的光標,盯了很久。
    然后她苦涩的笑了:
    “老板,你不在,我连命令都敲不对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台终端在黑暗中亮著,光標一闪一闪。
    像在等她回来。
    但她知道,等不到了。
    第三天,她去了霍格沃草中学的橄欖球场。
    站在看台上,看著那片绿茵场。
    1993年,她在这里打了那场被称为传奇的比赛。
    她穿著借来的头盔,大了两號,戴在头上像个蘑菇。
    教练问:“你会打球吗?”
    她说:“我会chinese kung fu。”
    教练以为她疯了。
    然后她上场了。
    不是因为她会打球,是因为他附在她身上。
    用她的身体,打了一场不属於她的比赛。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看台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髮。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老板,再来一次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看台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她睁开眼睛,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绿茵场还在,球门还在,记分牌还在。
    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人。
    第四天,她去了旧金山的海边。
    金门大桥在暮色中像一道橙红色的影子,横跨在海面上。
    她沿著沙滩走,走得很慢。
    海鸥在头顶叫,浪花拍打著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蹲下来,在沙滩上写了一行字:
    “老板,你在哪?”
    潮水涌上来,把字冲走了。
    她又写了一遍。
    潮水又冲走了。
    她写了第三遍。
    这一次,她没写“你在哪”。
    她写的是:
    “痴线。”
    写完,她抱著自己的膝盖,坐在沙滩上。
    看著潮水把那两个字冲走。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说话。
    在阿芳糖水铺,他坐在塑料凳上,对她说:
    “靚女,你是想一辈子在粤州卖糖水,还是跟我去改变世界?”
    她翻了个白眼,骂了一句“痴线”。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最蠢的话,也是最幸运的话。
    她喃喃自语:
    “痴线,我哪里都不去。”
    “我不想改变什么世界。”
    “我只想改变你和我的命运。”
    可是命运,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
    第五天,她去了唐人街。
    香帮祠堂。
    她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祠堂里没有开灯,只有供桌上的蜡烛在烧。
    火光跳动著,把三贤图照得明明灭灭。
    画里的人看著她。
    兰姑坐在中间,二太爷站在左边,掌灯人站在右边。
    她站在三贤图前,看著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双手撑地,额头抵著冰凉的石板。
    “老板——”
    她终於哭出声了。
    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来。
    肩膀剧烈地抖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像下雨。
    “你回来——”
    她喊。
    “你回来啊——”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蜡烛在烧,火光跳动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跪在那里,哭得喘不过气。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嗓子哑了,哭得眼泪流干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画里的人。
    那张脸,她看了八年。
    在她最穷的时候,在她最累的时候,在她最怕的时候。
    他都在。
    现在他不在了。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
    她没走。
    就在祠堂里跪著。
    白天跪,晚上跪。
    渴了,喝供桌上的水。
    饿了,吃供桌上的水果。
    困了,就在蒲团上眯一会儿。
    杜心源闻讯而来。
    他拄著拐杖,站在门口。
    看著那个跪在三贤图前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七八岁。
    有一天,他看见自己的姑姑杜清兰,也是这样。
    跪在这幅画前。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哭声,这样的撕心裂肺。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只是看著姑姑的背影,看著她抖动的肩膀,听著她的哭声。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
    原来坚强了一辈子的人,也会在某个瞬间,撑不住。
    现在,他又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同样的跪姿,同样的哭声,同样的绝望。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进祠堂。
    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蜡烛上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画中人的脸。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拜了三拜。
    然后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知微:
    “小微。”
    周知微没有反应。
    “小微。”
    他又叫了一声。
    周知微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乾裂起皮。
    那个在硅谷呼风唤雨、让华尔街闭嘴、让贾伯斯说“比我好”的女人,此刻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小微,放心。”
    “他会回来的。”
    “他也会一直看著你的。”
    “你希望让他看到你这么憔悴颓废的样子吗?”
    这番话,让周知微怔了一下。
    她跪在那里,看著杜心源,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老板走了才八天,她就垮了。
    她就忘了自己答应过他什么。
    基因资料,佛逝国那件事。
    还有——
    把平菇做成全世界最伟大的公司。
    让他骄傲。
    让他觉得,没有选错人。
    她要是就这么倒下去,答应他的事情怎么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膝盖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
    杜心源伸手扶住她。
    “谢谢杜爷爷。”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
    “我回去了。”
    “你去哪里,我让人送你。”
    “不用。”
    她摇了摇头,
    “我回公司。”
    她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她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乔尼。”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但已经恢復了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
    “晚上开会。”
    她顿了顿。
    “那个ipod原型,你这个礼拜一定要给我拿出来。”
    “你回来了?”
    乔纳森的声音有点意外。
    “嗯。”
    “你身体好了?”
    “好了。”
    掛了电话。
    周知微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抬起头,看著三贤图。
    看著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
    “老板。”
    她轻声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转身,走出祠堂。
    杜心源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二太爷。”
    “您选的人,没错。”
    他拄著拐杖,慢慢转过身。
    走进祠堂,在三贤图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供桌。